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一方叠得整齐的硬挺,她抬手想挡,已然晚了。他捏住露在外头的帕角,轻轻向外一抽——绣帕就此脱出衣襟,在二人之间平铺展开,帕角那朵歪扭小花清晰映入眼帘。
“烧了?”谢元佑捏着帕子,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那这是什么?”
姜南绍伸手去夺,谢元佑却比她更快,将帕子高高举过头顶。她踮起脚去够,他顺势往后微仰,她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往前栽了半步,一只手本能地撑在他胸口上。
掌心下,他的心跳急促,擂鼓似的撞着她的掌心。
她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谢元佑缓缓放下举着帕子的手臂,低头望向她,她亦仰头回望,二人鼻尖相距不过分毫。他垂落的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顺势扣住她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姜南绍。”他直呼她全名,“就这么喜欢这绣帕?”
她想说这绣帕是她绣的,却只得哑声不答。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她本应当挣脱,可理智告诉她这是拉近他们关系的好机会,不可放过。
她脸上神色僵硬,装不出那娇羞的模样,仍然冷着张脸。
他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复,便俯身凑近她耳边。
“你分明是舍不得扔。”他一字一顿强调道,“你舍不得。”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绒发,带起一阵令人颤栗的酥麻。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掠过鼻梁,落在她的嘴唇上。她刚饮过茶,唇上还带着水光,看起来柔软湿润。她唇角微微勾起,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唇上,姜南绍无意识仰脸,她的气息拂过他下颌,独属于她常年修行的檀香钻入鼻腔,谢元佑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他攥紧手中绣帕,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
她唇瓣微凉,软嫩得好似井水湃过的荔枝果肉。
那一瞬,他脑中万千思虑尽数褪去,房里案卷、杨满恪的谋划、丝魂散毒杀案、六年前灭门旧案……天地之间,只剩下唇上真切的触感,与她身上独有的檀香味。
片刻后,一股繁杂心绪骤然翻涌而上,甜意与酸涩死死纠缠,堵得胸腔发闷,几乎难以喘息。
年少旧事不受控制浮上心头:他与阿濡之间,早在少年时便有过一回亲昵。
那年她十四岁,他十五,暮春三月,王府后园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肩。她站在海棠树下仰头接花瓣,她的脸比海棠花还要明艳,他抬手想要替她拂去落在头上的花瓣,指尖却不由自主托住她脸颊。她骤然怔住,圆睁着一双清亮眼眸,唇瓣粉嫩莹润。
他一时情难自禁,低头飞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那一吻生涩懵懂,如同两只雏鸟轻碰喙尖,转瞬便分开,他心跳轰鸣,连退三步,面颊红透,说话都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同样耳根泛红,低头攥着衣角局促半晌,猛地抬眼瞪他,丢下一句“坏狗”,转身便快步跑开,跑出数步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那是他半生最清甜的一段回忆,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傻气。
可眼前这一吻全然不同。
没有春风海棠,没有明媚娇憨的少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有值房里半明半暗的光线,她不再是那个穿着鹅黄襦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阿濡,而是穿着一身素衣,腕间戴着阴阳环的姜南绍,眼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
可他依旧吻了下去。不再是少年时慌乱羞怯、一碰即退的试探,而是一个倾注了全部隐忍的吻。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的那一刹那,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地喊——是她,就是她。
他吻到的是姜南绍——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姜南绍,不肯认他、不肯信他、连一句软话都不肯给他的姜南绍。
他吻得极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用力一分,她就会碎掉,从他指缝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诸多念头不过转瞬之间,唇瓣分开之时,谢元佑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底混杂着紧张与慌乱。
他险些忍不住再次俯身,不再这般浅尝辄止,而是用力的、不留余地的吻。
可他不能。
他强行按捺住了冲动,睁开眼睛,去打量她的神情。
预想之中的斥责、巴掌,或是愤然离去全都没有出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微微仰着脸,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谢元佑心头莫名一空,口中苦涩难言。
姜南绍抬起指尖,轻轻擦过自己唇角,垂眸看了看指腹,随即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日常:“谢司理这一吻,滋味如何?同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故人相比,如何?”
谢元佑捏着绣帕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头看了看帕角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又抬眼去看她。她的神色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漠。
“滋味怎样?”他视线落定在她唇瓣,眼底翻涌的情愫非但没有敛去,反倒愈发热烈,“方才太过仓促,我竟未曾品个真切。”
谢元佑将绣帕收入袖中,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如容我再靠近片刻,我细细品过之后,再告诉你滋味如何?”
姜南绍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谢司理,”她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适可而止,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谢元佑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方才分明是姜女冠在问我滋味如何,我这个人素来较真,不曾弄明白的事,自然不好妄下论断。”
谢元佑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今日先欠着。”他说,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的撩拨,“待空闲些,我们再慢慢说清这一吻究竟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