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闻言,摸在阴阳环上的指尖一顿。
“交易的规矩,是不问缘由,只谈筹码。我的私事,不在今日的交易之内。”
谢元佑低下头烤火,半晌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说得没错——他确实说过,这是交易。
“现在轮到你了。”
谢元佑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却没有一丝温度。
“你要什么?”
“房二郎一案的完整卷宗。”姜南绍一字一顿,“杨满恪进出司理院的所有记录、狱卒值夜的班次、牢饭的查验流程、验尸的完整验状——所有你们查到的事,我要一字不漏地看完。”
谢元佑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你给的这些线索,桩桩件件都指向秦州官场,牵扯的是边军、巡检司、经略司,甚至更高。”
“怎么,”姜南绍见他不语,眉梢微微挑起,“谢司理怕了?”
“不是怕了。”谢元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给的筹码的确够分量。但这些线索一旦展开,牵连的就不是一桩私盐案了。兵马都监、巡检司、经略司——你清楚彻查这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往上捅。”姜南绍不为所动。
谢元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明日你到司理院来,我会让你看完卷宗。但只凭你自己记,不可誊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而且我有一个条件——你看到的东西,不得外传。若有第三人知道卷宗内容,这笔交易就此作废。”
姜南绍微微颔首:“成交。”
“交易既已谈妥,还有一条规矩,须得先说清楚。”
姜南绍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你要查什么、怎么查,你手里还有多少筹码,这些我都可以不问。”谢元佑将册子搁回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但有一条——你有任何动作,得提前知会我。否则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中间撞了车、打草惊蛇,对谁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不是管你。是免得你把我手上正在跟的线索搅黄了。”
姜南绍看了他片刻,淡淡道:“可以。有来有往——你也要事先知会于我。”
“我答应你。”
交易说定,两人都没再说话。
谢元佑有些尴尬,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角。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这世上独行了六年。由始至终,她从未向他求援。她一个人查了居然这么多东西。
他心中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化作一股难言的酸涩。
他不是她的谁。他有什么资格心疼她。甚至,这如今这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他是她痛恨的那人的儿子。
她应是不想见到他的。
姜南绍忽然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像是怕撞上她冷淡的眼神。
他低下头,佯装整理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将卷边的页角一页页理齐。
姜南绍偏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布袜,也不说话,起身从偏屋里拿了双麻鞋出来,搁在他脚边。
“穿上吧。要不你待会儿出去,又该湿了。”
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便开始下逐客令了。
“今晚的事,多谢。”他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那几个人,今晚就审。”
他不敢抬头,只低声道:“我穿你的鞋子回去,明日再还你。”
“嗯。”姜南绍没有起身。
谢元佑走到门口,手已搭在门框上,却忽然停住了。
“杨满恪想要的是让你欠他人情。你可以给他,但别给他太多。”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格外冷硬,语气却缓了半分,“这人的人情,不好欠。”
姜南绍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谢元佑没有再多说,推开堂屋的门,踩着那双略小的麻鞋,有些滑稽地走了出去。他的脚趾抵着鞋头,步态略显窘迫,他却浑然未觉,只觉脚底绵软温热,每一步都踩得妥帖安稳。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却终究没有。推开院门,吱呀一声,带进来一阵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