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重归安静,谢元佑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眼底浮着淡淡的红血丝。这两晚他始终浅眠,夜里总下意识留意对门的动静,心神紧绷,未真正歇好。
忽听得院外传来马蹄声。那马蹄声有些急,不像寻常路过。
马蹄声至司理院正门骤然停歇,紧跟着响起靴底碾过残雪的声响,嘎吱、嘎吱,步履沉缓,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这步伐谢元佑再熟悉不过。昔年在秦王府里,二人结伴嬉闹奔跑,韩今霖素来步子大、落脚沉重,哪怕隔着院墙也清晰可辩。
他的心怦怦跳起来,径直起身迈步走到值房廊下。
院门之下,已然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戎袄,腰间束黑皮束带,后背斜挎一方粗布包袱,指节紧攥马鞭,满身风尘。
较之六年前,韩今霖身形宽阔壮硕不少,骨架彻底长开,常年戍守边塞让他肤色黝黑粗糙,额前鬓发被路途风尘吹得散乱,眉眼间尽是连日赶路的疲惫。
谢元佑立在廊下,神色平淡无波,静静望着院门处的人,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当年韩今霖因自己获罪流放秦州边寨六年,他那时心灰意冷,数年未曾施以援手,音讯断绝,不知对方心底是否存着怨怼。
可此前行至秦州地界偶然碰面时,韩今霖待他依旧赤诚坦荡,全然以旧主、手足相待,心性与从前未有半分偏移。
韩今霖抬手将马鞭连同缰绳一并递给闻声赶来守门的小吏,步穿过残雪空地,转瞬便走到廊下。两人隔着半步距离,两两相望,皆未先言语。
韩今霖眼尾骤然泛红,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上前一步稳稳单膝跪地,双拳收拢抱拳至眉心,恭敬道:“属下韩今霖,参见司理。”
谢元佑笑:“韩都头倒是长进了,如今也懂官场上的规矩了。”
韩今霖这个人,打小就跟“规矩”两个字犯冲。
第一次见谢元佑,那年韩今霖不过五岁,是被阿濡私自领进他卧房的。彼时他眉眼圆润身形胖乎乎,鼻尖还挂着半缕未干的鼻涕,憨态十足。
府中幕僚侍从正围坐叙话,阿濡悄无声息牵着他的小胖手,径直往后院谢元佑的卧房去了。
两人踩着靴爬上床榻,硬生生把浅眠的谢元佑摇醒。谢元佑本就起床气重,被无端惊扰,险些直接回绝,不肯收下他做贴身侍从。
另一边韩家下人发现孩童走失,瞬间乱作一团,王府管事绕着王府搜寻大半日,最终才在谢元佑卧房寻到三人。
三张稚嫩小脸凑在一处,盘腿坐在锦被上分食桂花糕,细碎饼屑落得满床都是。
韩今霖的父亲韩韬又气又愧,当场便要按府规打他掌心,斥责他目无尊卑、行事无状。一手按着他的后颈强压他下跪,勒令他向谢元佑行礼。
韩韬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跪下叫“世子”,他却硬挺着脖子不跪。
韩韬又提起他的衣领子,就要下手揍,他一双胖乎乎的腿乱蹬:“方才我们还同元佑哥哥吃糕玩耍,我不跪。”
韩韬脸色铁青,气得扬手便要落掌。
谢元佑看得想笑,纵身跳下床榻拦住韩韬,伸手将韩今霖拉到自己身侧,随手从漆盘里捏了一块桂花糕,直接塞进他嘴里。“不跪便不跪,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韩今霖被塞了一嘴糕,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好不容易咽下去:“元佑哥哥,你要不要我当你的兄弟?”
谢元佑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府中不缺下人,缺个兄弟。”
自那以后,往后私下独处,韩今霖极少行跪拜大礼,只以手足相处。
往后数年,两人整日形影不离,同吃同卧、同进同出,几乎片刻不分。
曾有一次二人在后园嬉闹,韩今霖失手将谢元佑从假山石上推落,谢元佑摔得面额青紫、鼻骨擦破,满身尘土。韩韬震怒,当即把韩今霖绑在后园古槐上,扬鞭施罚。
鞭子刚落下一道血痕,谢元佑全然不顾身上伤痛,扑上前死死抱住韩韬小腿放声哭喊,只求他停手:“韩将军别打了,要打便罚我,是我二人一同胡闹。”
韩韬握着长鞭哭笑不得,手臂僵在半空良久,终究没能落下第二鞭。一旁的秦王将全程看在眼里,只笑着斥了句“两个小兔崽子,没大没小”,转头劝慰韩韬:“罢了。二人能以真心相待,做寻常兄弟,反倒比主仆相称更让我放心。”
谢元佑在外头是端方持重的世子,可只要跟韩今霖在一处,那层壳便裂了缝,露出内里松弛随性的本心。
韩今霖向来只唤他表字子韧,仅在外人在场时,才循礼称呼世子,行事更是恪守分寸,从无差池。
王府内不少侍从私下议论,觉得韩今霖举止僭越、尊卑不分,谢元佑却从不在意。甚至他心底渴求的,本就是这一份打破尊卑的亲近。普天之下人人对他俯首恭敬,唯有韩今霖,待他从不是世子,只是谢子韧。
六年前楚王案事发,谢元佑触怒官家,身边亲信尽数遣散。韩今霖被判流放秦州边寨戍守,临行那日他未曾多说怨语,只眼底泛红,对着谢元佑沉声一句“等我回来”,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隔六年,昔日不拘礼法的少年,终究被边塞风霜磨去棱角,规规矩矩跪地称他司理。
谢元佑伸出手去,俯身伸手扶住他的小臂将人拉起,随即抬手一把攥住韩今霖的肩膀,把他往前一带,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不是抱,是撞。
那是男人之间用力的、短暂的碰撞,肩骨磕着肩骨,手掌在对方背上重重拍了两下,然后松开。
一旁值守的小吏看得怔在原地,满脸错愕。谢元佑入司理院数月,他从未见过素来清冷克制的司理,对旁人做出这般直白外露的亲近举动。
韩今霖眼眶再度泛红,六年边塞漂泊、音讯隔绝,直到此刻肩骨相撞,才真切觉出自己重回了兄弟身侧。
“走,入内说话。”
谢元佑言罢转身,迈步走向值房正堂。韩今霖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屋内,谢元佑反手合上木门,隔绝了院外所有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