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夜早已看穿了他这份关心底下藏着的那层心思。
而她不稀罕。
“你……”他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本官并非因为……”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半碗已经凉透的姜汤,忽然觉得自己今夜从头到尾都蠢透了。
他将那半碗凉透的姜汤端起来,一饮而尽。辛辣的凉汤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胃里一阵翻搅,但他还是咽了下去。他放下碗,看向姜南绍。
“本官……”他又试了一次,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低声道,“夜深了。你歇着吧。”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抓起椅子上那件还未干透的外衣,也不穿,只往臂弯里一搭,转身便往门口走。
“谢元佑。”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停住了。
“你认识的那个人,” 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不是我,你别再拿着死人的影子往活人身上套了。”
这话和老师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他胸口。
他没有回头。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双肩沉了沉,随即推开堂屋的门,大步走进了雪夜里。
很快,院门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姜南绍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一拳打在自己心口。
她不该说那些的。可不说,她又该如何?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方才验尸时稳得像块石头,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心里有恨,恨是能撑着人走下去的。可若没了恨,你便什么事都做不成。”
六年前,她被师父从火场里拖出来,按在巷子里的雪地上。远处火光冲天,火星子溅上半空,像是要把整片天都烧穿。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本就染病在身,连哭声都发不出,只暗忖就这样离世也好,便能去见到爹娘了。
师父却贴在她耳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不能死。你要记住你爹娘的脸,记住这片火光,记住是谁害的你们。”
她几乎喘不上气,睁大了眼睛,透过师父的指缝,看着那场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她没掉一滴泪。
从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阿濡了。
“我不能死。”她对自己说,“我不能死。”
那时她不懂师父说这话的意思。如今隐约有些懂了。
她在这世上独行了六年,以为只要把自己磨成一把刀,便能一路砍杀过去——查清真相,启动阵法,报了该报的仇。
可今夜,谢元佑站在她门外,湿了身子,苍白着脸,嘴唇发紫,笨拙地说了一句“本官只是不想你出事”。
那东西很陌生,陌生得让她害怕。她已经忘记那种感觉很久了。她怕那不是恨,怕那是什么别的、她许久不曾有过的东西。
姜南绍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一抬头,便看见周至语抱着手站在堂屋门前。
“我不想偷听,”周至语淡淡道,“可你们吵得我实在没法子练功。”
姜南绍没搭理她,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她径直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只空碗,走到水盆边,用布巾擦洗。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些琐碎的事,把心里那团乱麻一根一根地理顺。
周至语没有走,也没有上前。她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姜南绍把那只碗洗了三遍。
“你再洗下去,碗底的釉都要让你擦掉了。”
姜南绍手一顿,将碗搁回案上,也不回头,只淡淡道:“师姐练完功了?”
“练完了。也被你们吵得没法再练了。”周至语走进屋来,在炭盆边坐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目光却不紧不慢地落在姜南绍背上,“那位谢司理,倒比我想的有意思。”
“你回来前,谢元佑站在门外头踱了那么久的步,我隔着院门缝都瞧见了。”周至语又道,“来来回回,跟丢了魂似的。你倒好,一开口就把人扎了个透心凉。”
姜南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师姐。”姜南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要是来看笑话的,明日请早。今日我乏了。”
周至语忽然觉得姜南绍刚才同谢元佑吵架的样子倒比现在更有活人气。
周至语缓缓道,“你别伤了自己就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师姐不懂。”姜南绍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他今夜来,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他心里的那个阿濡。我是姜南绍,早就不是什么阿濡了。”
“我不可能是阿濡。”姜南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又再强调一遍,像是在告诫自己。
她抬起头,不去对上周至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今夜竟全无素日不近情面的样子,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