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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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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剩一线微光,也执意牢牢攥紧的倔强。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才缓缓开口。

“子韧,我再问你一事。”

“老师请问。”

“你说那姜女冠能辨出丝魂散之毒。你可曾深思,她既通晓此等罕世秘毒,便意味着她与用毒之人,身处同一隐秘圈层。你执意要查她,便需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谢元佑神色一凛,颔首道:“学生明白。”

汪平程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你往六年前彻查此事,若到头来真相大白,她非但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阿濡,反倒是涉案之人,你当真下得去手?”

谢元佑抬起头,声音沉稳:“学生身任司理参军,秦州牢狱审讯、狱内相关刑案,尽归学生管辖。律法在前,无论何人涉案,学生绝不徇私姑息。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若她果真是阿濡,我定要护她周全。学生绝不能再如六年前一般,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一切覆水难收。”

汪平程听他一番肺腑之言,喉间骤然发紧,眼角微湿,语声带着几分愧疚:“原来这些年来,你从未如外界传言一般麻木沉沦、颓唐自弃。是为师偏颇,轻信了坊间流言,一味对你怒其不争,却从未深究你心底所想。你这些年身处虎狼环伺之境,步履维艰、万般不易,我竟全然未曾体察。如此看来,是为师待你有愧。”

“老师言重了,”谢元佑哽咽道,“是我叫老师失望了,六年前我封闭此心,不向任何人吐露心中所想,倦于与那勾心斗角之辈周旋,更不屑辩驳,实是灰心极了。”

谢元佑将目光从老师脸上移开,声音变得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涩意:“如今我来秦州,远离朝堂,总算是得以喘息。”

汪平程点头,此前他始终不解官家贬谪用意,如今想来,官家将谢元佑贬至秦州,是深谋远虑之举,看来官家并未真的放弃这个曾经最喜爱的儿子,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汪平程心绪稍定,收回思绪,听谢元佑继续说道:“初遇姜南绍时,她虽与阿濡长得极像,但此人行事干脆利落,言语淡漠冷硬,说话声音沙哑,学生初时也不信,料她并非阿濡。这六年来,学生在京城时,不少居心叵测之人屡屡寻来容貌相似的女子试探于我,学生一眼便能辨出真伪,皆不是她。可唯独这一次,学生再也不敢妄下断论。每每心底不信,便有另一个声音反复萦绕,逼得我不得不疑心:她或许就是。”

谢元佑声音愈发低沉,语气里满是茫然:“世间芸芸众生,若无血脉渊源,怎会生得如此相像?”

“所以你心中所疑,”汪平程缓缓出声,“她或为阿濡,或她与当年旧案渊源颇深?”

谢元佑并未即刻应答,默然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学生不敢妄断。只是今日殓房之中,她初见房二郎尸身,便一语道破死状与昔年旧案一模一样。这般隐秘蹊跷的死法,绝非寻常医者、世俗之人能够一眼识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本就亲历过当年之事,”谢元佑抬眸,眼中黯淡许久的光,此刻再度亮起,“或许当年那场大火,并没能取阿濡性命,我还猜测,她如今嗓子暗哑应是当日大火所致。她被人暗中救下,自此改名换姓,隐于市井。六年光阴,足以把一个娇养闺中的少女,磨成另一副性情。”

汪平程闭了闭眼,只觉耳畔所言种种,离奇荒诞,恍若听闻说书人演绎的话本轶事。

“况且眼下这桩案子,”谢元佑接续前文,沉声再道,“那嫌疑人杨满恪下毒之时,借鼠洞通毒入牢,路径刁钻、算计精密,步步筹谋皆有章法,绝非临时起意的仓促之举。”

“当年蒋伯父夫妇骤发急症而亡,面色如常,口鼻无血,周身亦无青紫淤痕——这般症候,与丝魂散毒发之状全然吻合。学生疑心,蒋氏夫妇当年并非病逝,实则遭人毒杀。而阿濡葬身的那场大火,想来也绝非意外,分明是有心人刻意纵火,只为掩去阿濡未死的真相。”

“若你揣测属实,”汪平程声音沉重,“那幕后构陷蒋家之人,六年前便已布下死局。如今旧事重提、故技重施,可见这股潜藏暗处的势力,盘根错节、蓄谋已久,绝非你一人之力能够轻易撼动。”

“学生知道。”谢元佑道,“但总要试上一试。”

汪平程望着他。烛光下,谢元佑的脸苍白如纸,眼眶泛红,下颌却绷得死紧。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六年前,谢元佑跪在他身前,字字泣血,申辩“楚王蒙冤”之时,便是这副孤绝倔强、以身赴险的模样。

汪平程思虑了许久,久到谢元佑几乎以为老师终将怒斥他癫狂妄断,将他逐出门外。

汪平程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你这个性子……”他摇了摇头,走到案前,提笔蘸墨,“迟早要把自己烧干净。”

谢元佑一怔。

汪平程低头写字,须臾写就一道移牒,又盖了印鉴,递了过来。

“这是沿途跨州公务通行移牒,你收好。”

他说罢,并未搁笔,而是另取了一张信笺,重新蘸墨。

谢元佑见他又要写,不由问道:“老师这是……”

“蒋氏夫妇殒命于河南府地界。”汪平程一边写,一边说道,“你要查当年的真相,少不得要翻阅当地案牍,寻访当年的押送公人、收殓仵作。你在秦州是司理参军,远赴河南府便是异地办差,无凭无据、无人举荐,谁肯倾力助你办差?”

谢元佑心头一热。

汪平程笔下不停,字迹端方沉稳,一气呵成。

写罢,他轻轻吹了吹墨迹,将信笺叠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封套,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用火漆封了口,这才递给谢元佑。

“河南府通判朱明远,与我少时同窗,私交笃厚。此人刚正明察,可以信赖。”汪平程将信递过来,目光郑重,“你持此信去见他,将事情原委说明——不必说得太细,只说当年蒋家一案有疑,需在河南府地界查访,请他行个方便。他看在老友面上,自会派人周全助你。”

谢元佑双手接过那封信,只觉得沉甸甸的。老师嘴上斥责他执念深重、心魔缠身,行事之间,却从未有半分迟疑推诿,事事为他思虑周全,全都备好了。

谢元佑捧着信,指尖微微发颤。

“老师……”

“先别忙着谢我。”汪平程摆了摆手,目光里带着几分严厉,又带着几分心疼,“我应你此事,并非是我完全信了你所有的猜测。六年前你为楚王案奔走,我却未能倾力相助,此事我始终深以为憾。”

他望着谢元佑,声音低沉而郑重:“为师方才拦你,是怕你被执念蒙了眼。可你若能恪守分寸,分清公事私情、不被旧情裹挟,我便无从拦你。你说得没错,此案诸多疑点历历在目,姜女冠身世蹊跷,房二郎之死又与六年前旧案暗合呼应。既有疑点,便该查上一查。”

谢元佑喉头一紧。

汪平程退后一步,望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分暖意:“只是子韧,你需谨记——此去只查,不许莽撞。若她当真是阿濡,六年不曾相认,必有其苦衷,万不可贸然追问当年隐情、逼她相认。她这六年吃了多少苦,远非你所能想象。若她不是,你贸然上前,只会打草惊蛇。你此番初衷,从不是逼她认你。要知道,她身世一旦曝光,官家便留不得她。你理应护她安稳,让她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谢元佑的眼眶一热,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学生……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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