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嵚立在他身后,却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去查一查。”他的声音很沉,“杨满恪近几日的行踪,调取牢门出入记录;细搜后墙荒地,查看有无痕迹,再寻访附近百姓,问问可有目击者。”
“是。”魏嵚应声,转身便去。
谢元佑独自立在后墙雪地里,望着墙角那眼不起眼的鼠洞。
他就这般望了许久,久到那洞口几乎叫新雪填平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踏着积雪,落雪越下越密,渐渐积满幞头与肩头。走着走着,蓦地想起姜南绍那张脸,想起在殓房验毒抽出银钗那一瞬,她发抖的手。
姜南绍那句‘一模一样的死法’在耳畔回响,当下一桩桩相似的疑点串联起来,心底疑云再度翻涌。
谢元佑心下一凛,忽生一念,荒谬之极,一颗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这念头既起,他半刻也等不得了。他得即刻去一趟知州府,亲口向老师求证一事,否则心神难安。
他一个随从也没带,打马就走。到知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风雪交加,他未披蓑衣,雪水沿着颈项浸入领口,里衣湿冷地贴在背上。他却觉不出冷,只觉一股血气往上涌,直冲头顶。
汪平程正在书房读那冗长的札子。此札子是由秦凤路呈上的,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讲的是今冬沿边诸寨的粮草调配事宜。
他执笔正要批注,便听见外头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待小吏通传,门便从外头推开了。一阵裹着雪沫的寒风直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几晃。
汪平程抬起头,便见谢元佑几步跨进门来,立在门口。
他满身落雪,幞头与肩头的积雪融成水,浸透衣衫,肩背洇开大片湿痕,紧紧贴在身上。可他的脸色却红得不寻常,像是被什么从里头烧着,眼中亮得灼人。
“子韧?”汪平程搁下笔,站起身来。见他这副模样,语气里便带上了关切的探问,“这般时辰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元佑进门后反倒站住了。
他望了望汪平程案上的文书,又望了望汪平程的脸,喉头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干涩:“学生有一事,须得马上向老师求证。”
“你坐下说。”汪平程绕过书案,示意他到炭盆边来,“衣裳都湿透了,小心着凉,过来烤一烤。”
说罢又朝小吏递了个眼色。小吏会意,将门轻轻带上,退了出去。
谢元佑被汪平程拉过来,他直直站着,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那副神情,竟让汪平程想起六年前,他因楚王案来寻自己时,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心底不由一沉,有些发慌。
“老师,”谢元佑终于开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惶然,“当年,蒋伯父一家死于流放路上。学生一直不曾细问——阿濡是死于一场大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得万分艰难,“那蒋伯父与蒋伯母,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汪平程正欲拉他坐下的手,顿在了半空。
烛火又跳了一下。书房里静极,只听得见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汪平程慢慢收回手,望向谢元佑的目光忽然变得极深。
“你怎么想起问起这个?”
谢元佑摇摇头,半刻也等不得:“老师只管说,他们是如何去世的?”
汪平程叹道:“他们是在流放途中,行至河南府地界时,死于急症。”
谢元佑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师可知,是何急症?”
汪平程想伸手拉他,却见谢元佑白着脸,又追问了一句:“二老去的时日,可是相隔不远?”
“容我想想。”汪平程低头思索了一阵,“当年报信的说,是突发心悸,暴病而亡的。两人……应是前后相差几日去的。”
谢元佑闻言,脸色骤然煞白。
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此刻坐实了大半。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方才还沸腾的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窗外雪大风急,猛地撞开了半掩的窗扇。满室烛火被风一压,晃了几晃,几欲熄灭。
汪平程几步抢到窗前,伸手将窗扇摁住关上,回身看时,烛火犹在颤颤地抖。
谢元佑立在原地,面白如纸,脚边炭火温热,他却只觉通体冰凉。
“子韧。”
汪平程沉声唤他。
谢元佑像是被这一声从极远的地方拽了回来,眼珠微微一动,却没有看向汪平程,只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地发颤。
汪平程没有催他。他转身走到案前,提壶斟了一盏热茶,又缓步踱回,将茶盏塞进谢元佑手里。碰到他的一双手触上去一片冰凉,像握了一块冰块。
“先坐下。”
谢元佑这回没有推拒。他捧着茶盏,慢慢坐到炭盆边的矮凳上,喝了口热茶,半晌没有出声,眼睛直直盯着茶盏中的水微微晃动。
汪平程自去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撩袍坐下,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谢元佑才抬起头。面色仍是苍白的,眼眶泛起的红已褪去几分。他嘴唇动了动,嗫嚅道:“老师,阿濡……阿濡她……或许尚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