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景象不复存在,只剩零星摊贩忙着收摊,寥寥几个路人慢悠悠闲逛,四下里显得疏落冷清。
谢元佑将坐骑拴在入口的木桩上,抬手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半掩住面容,与魏嵚并肩往市集深处走。
“那间铁铺在何处?” 他压着声问道。
“顺着这条路往里,右手边挂着苇帘的便是。”
谢元佑抬眼望去,果见一间铺面立在那边。门脸寻常,烟囱里缕缕青烟袅袅升起,想来炉火烧得正旺。他刚举步要上前,余光忽然扫到一道身影。
那人穿一身青布衣衫,头上裹着布帕,垂着头从铁铺旁的巷口走了出来。步履闲散,看似随意溜达,眼神却不停流转,警惕地打量着周遭动静。
谢元佑脚步猛地顿住。
只一眼,谢元佑便辨出那人正是姜南绍。
她怎会出现在此处?
他鼻间轻嗤一声。这女道士刻意扮作男子模样,步态拿捏得倒有几分相像,可终究瞒不过他的眼睛。
魏嵚也瞧清了来人,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大人,那是……”
“我看见了。” 谢元佑出声打断,目光牢牢锁着对方,眼见她缓步朝街边铁铺走去。
其实姜南绍早察觉到了二人的踪迹,面上却半点不露,径自走到铁铺门前,探着头往内望了望,并未进门,随即转身顺着一溜摊位慢悠悠踱步。看似翻看货品,眼神却游移不定,心不在焉。
谢元佑神色如常,缓步跟了上去,隔着两三个摊子站定,随手拿起一旁的马鞭把玩,装作挑选物件的模样。
姜南绍又飞快扫了圈周遭,目光掠过铁铺旁的茶铺,身形一晃便走了进去。
“您可算来了。” 茶铺的耿老板早留意到她在外徘徊,见状连忙迎上前,语气热络,引着她往内间走去。
这人常年接待南来北往的过客,眼光素来毒辣。纵使她改了装束,依旧被他一眼识破。
耿老板此刻态度已然全然不同。上回姜南绍前来,他还处处提防、谨小慎微,想来是得了实在好处,便也动了继续牟利的心思。
他亲手沏了杯热茶递过来,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前几日我特意托柳牙婆捎话,谁知姑娘一直不在住处,终究没能联系上。”
姜南绍心中了然,那几日她正留在知州府养伤,难怪对方寻不到人。她淡淡应声:“那段时日出门办事了。不知上回打听的事,可有线索?”
“不急这一时,您先尝尝这点心。” 耿老板又端来一碟茶点,殷勤示意,“这吃食别处可吃不到。”
姜南绍向来不爱甜食,可碍于情面,也只得拿起一块浅尝。入口甜而不腻,还裹着一缕清鲜果香,滋味确实独到。
她放下点心,随口问道:“耿老板应当不是秦州本地人吧?这点心风味,和当地吃食相去甚远。”
“姑娘好眼力。” 耿老板闻言叹了口气,神色间添了几分怅然,“我原是京城人士,只因生计所迫,才流落至此偏远地界讨生活。”
姜南绍本只是随口寒暄,无意深究对方身世,略一点头,便再次切入正题:“闲话不多说,耿老板可有发现些什么?”
耿老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向外张望了一回,见四下无人,这才折回身来,挨桌坐下,将声音压得极低:“自那日姑娘走后,我便上了心,日日留心那铁铺子的动静。”
他停了停,往门口又觑了一眼,凑近了些,低声道:“那铁铺子,白日里打铁,夜里也不消停。有一回我夜间起来,又瞧见后门有人往外搬东西,用油布裹着,长条状的,瞧着就不像是寻常物件。”
姜南绍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可看清了?”
“哪敢细看。”耿老板压着声音,脸上却露出几分得意之态,“不过有一回,倒叫我瞧见了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那铁铺后院的门缝半开着,我见着没人,便凑过去瞧了瞧。后院里堆着些废料,铁屑子、断铁片这些东西,乱七八糟的。后来我发现他们隔些日子就往外运一回。旁的废料倒还罢了,有一回他们往外搬的时候,落下几块物事,我便捡起来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片碎铁屑,黑黢黢的,瞧着不起眼。
姜南绍拈起一片,凑到眼前细看。那铁屑薄得跟纸似的,边缘锋利得很,打磨的纹路细密齐整,绝非寻常铁匠铺子能有的手艺。她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隐隐一股子腥气,是铁器上浸过血的味道。
“这东西,”耿老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气声,“我虽不懂铁,可也见过铁匠铺子里头倒出来的废料。寻常人家打的锄头镰刀,磨下来的铁屑哪有这般薄、这般利?这分明是磨刀磨出来的。”
姜南绍将那铁屑在指尖捏了捏,抬眼看向耿老板:“这些日子,他们夜里往外运东西频繁么?”
耿老板连连点头:“这事隔三差五就有,次次都在后半夜。有一回我特意数过,足足拉走了两大车废料,也不知他们哪来这许多废料。”
姜南绍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问道:“你可知这间铁铺开了多久?”
“算下来有大半年了。” 耿老板略一思忖,补充道,“铺子里的人都是外乡来的,瞧着就不是秦州本地住户。”
大半年。恰好就是那几处宅院开始传出闹鬼怪事的时日。
线索至此,全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