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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泥里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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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绍痛得龇牙咧嘴:“轻点!粘得牢着呢!”

冯淮南拍了拍她的脸,又好气又好笑:“姜南绍!你这死丫头!”她压低声音,回头望了眼门口,确认无人,才咬着牙道,“装神弄鬼的,当我认不出你!”

姜南绍往榻上一靠,翘起腿,也故意叫她假身份:“张妈妈当真了得,临危不乱。”

“废话。”冯淮南在她身边坐下,倒了杯茶自己喝了,“在这地界混,什么没见过?倒是你——十天半个月不露面。”

冯淮南扯开她衣领,摸了摸肩上的疤,心疼得掉眼泪:“疼不疼?”

“你都知道了?”姜南绍摇摇头,“小伤。”

冯淮南抹了把眼泪:“我让人去匠巷给你递消息,七八天没见着人,便派人去打探,才知道你受了伤。”

姜南绍捏了捏她的脸:“我们阿南简直不得了,知州府的消息都能打探出来。”

冯淮南被夸笑了:“这些年在秦州也不是白待的。快说说,到底内情如何?”

姜南绍将事情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冯淮南听罢也颇吃惊:“你是说,谢元佑竟来了秦州做司理参军?”

“你瞧瞧,这事你可没收到情报。”姜南绍笑着打趣。

冯淮南愁容满面:“你还笑得出来。这人多能折腾,你不是不知道,你以后能有好日子过?”

她替姜南绍整好衣领,压低声音问:“谢元佑,他可认出你了?”

姜南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准:“他如今可不是六年前的谢元佑了,心思深得很,我也拿不准。那日我故意露了个破绽给他,如今只怕越发上心了。”

“你故意的?”冯淮南睁大眼,“你不要命了?”

“不给他点念想,他怎么肯上钩?”姜南绍冷笑一声,“师父如今改了主意,要让我取他心头血,却也不是好下手的。我若不让他自己疑心,凑过来,哪来的机会?”

冯淮南半晌没说话,只定定地瞧着她,末了叹了口气:“你这般利用他,心里必是难过的。”

“我不难过。”姜南绍别过脸去,“你我都一样,早就变了。”

冯淮南又叹了口气:“要说我和那贱男人落得这般田地,倒也能想通。你和他从前那样好,到如今这样,倒叫我觉得可惜了。”

冯淮南话音落了,屋里静了片刻。

姜南绍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上划了几下,才淡淡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可惜得过来的?”

“就像你这里的姑娘,”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像是笑了一下,“当初给了她们别的生路,她们也不走。大抵是不后悔的。觉着这样挺好。想开了,人便快活了。”

冯淮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只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我现在倒是挺快活的,就是怕你不快活。”

她顿了顿,又道:“我从前没同你说过,我是如何想通的。你如今可想听听?”

姜南绍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冯淮南轻声道:“当初家中出事后,我籍没为官伎。虽只歌舞佐酒,不准私侍枕席,于我而言却也是天塌地陷一般的境遇。在这不见天日的风月场里,我无数次想过死。可在你找到我之前,我却靠自己走了出来。”

姜南绍没有打断她,重新躺回冯淮南怀里,心里又酸楚又觉着骄傲。

冯淮南揽着她,很快又陷入回忆:“那时,我因不肯委身于一官员,被乐营将关在柴房里,连天光都见不着。我每日思量着要用怎样的死法才不那么疼。有一日,我觉着想好了,但死前我仍想再看一眼外头的天光,便去爬那柴房的小窗。可那小窗太高了,我攀了几回也攀不上去。”

“与我关在一处的,是一个生了脏病,被丢在柴房等死的乐妓。”冯淮南想起那姑娘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她浑身溃烂,躺在枯草堆上等死。我们被关在一起两天,她始终不发一言,我都不曾看清她的模样。”

“她见我那般模样,想必是明白了什么,便让我踩在她背上去够那窗户。她那般奄奄一息,我哪里忍心。心里想着,死便死了,看不看外头也没什么打紧。那姑娘见我不肯踩她的背,便也不再勉强,只靠在墙上,望着那扇小窗出神。”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我几乎没听清。她说她想活着,可不行了。她喘了几口气,又说,还想再看一眼城南春天开的那片桃花。小时候她看过,粉粉白白的一大片,美的很,风吹来粉白花瓣落了她和阿娘一肩。后来她便不再说话,只那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扇小窗,仿佛那窗外,便生着那片桃花林。”

冯淮南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只将脸埋进姜南绍发间,瘦削的肩头微微发颤,声音也哑了几分:“她描述的场景那样美,我都动心了。那夜,我还是踩着她单薄的背,爬上了那扇窗,看见了外头的月亮——冷冰冰的,像一把弯刀挂在天上。可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月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她走的那晚,月亮很大,照得那扇小窗白惨惨的,仿佛是为了照亮她走时的路。她临死前想看的,不过是城南一片桃花,那样寻常的东西,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她闷声道:“从那时起,我便不再想死了。活着虽苦,可好歹还能看见桃花。”

姜南绍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冯淮南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来,扯了扯嘴角:“后来我在这行里久了,还听人说过一桩旧事——说是前朝年间,胡太后开了家妓院,亲自坐镇,还跟人得意洋洋地说:‘为后不如为娼,更有乐趣。’”

姜南绍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冯淮南也笑了:“可笑么?堂堂一国太后,沦落到开窑子,还自鸣得意。可别人都是当乐子听,于我却是不同,我心里竟松快了不少。你猜为何?”

“为何?”

“我想啊,连太后都能把自己活成那样,可见荣华富贵并不真的使人快活。我不过是没了家,做了官伎,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世道,谁不是在泥里滚?太后滚得比我更难看,可她不也挺乐呵?”冯淮南眼中闪着点光,“从那以后,我便想开了。既然老天没让我死,那我就得想法子活,还要活得自在。你有钱给我开楼,我便把楼开好;没人真心待我,我便自己待自己好。这世上,比惨是比不完的,可要比快活,却还来得及争呢。”

姜南绍听罢,心头那股堵着的东西,像是被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冯淮南拍了拍她的脸:“所以啊,你也别总把什么都往心里装。谢元佑的事,该办的办,该哄的哄。至于你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慢慢的,也就放下了。或许阵法成了,你去结果那狗皇帝,我们全都能重活一次;若不成,这辈子努力活过,也便值了。”

姜南绍竟听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冯淮南双手一拍:“瞧我,说起来便没个完,跟说书人似的,差点把正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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