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见姜南绍脸色极难看,鬓边细汗湿了头发,说话还微微带喘,终究于心不忍:“你还是处处当心些,不可小瞧了人。至于这科仪之事,我昨日已替你重新补全了,你安心在这儿休养一阵。等好些了,我便让你师姐来接你回匠巷。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罢。”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交子,递过去:“这是孙知州硬要给你的补偿。我知你用得上,收着罢。”
姜南绍伸手接过,塞到枕下,手又缩回被子里,整个人病恹恹的,没一点精气神。
吴山娘也觉着乏了,吩咐周至语:“你同我一道回玉泉宫,明日再去云来先生那里。”
周至语一怔,忙道:“师父,我留下来照顾她罢。她一人在这儿怎么成?”
吴山娘盯了她一眼,拿话噎她:“你不是看她不顺眼么?怎么今日倒要姐妹情深了?”
“我……”周至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堵在喉咙里。
“走吧。”吴山娘面色不悦,“这儿有的是人伺候,用不着我们。过几日她好些了,我们再来接她。”
周至语转过头看了姜南绍一眼,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可姜南绍已闭上眼,面色一片灰败。
吴山娘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道:“绍儿,如今已有两个至阳之人了。我会让云来先生去确认他的八字,咱们好生商议一番,看取谁的心头血更为便宜。你养伤时也好好掂量掂量——计划可能要变了。”
姜南绍头歪在枕上,微微动了动,算是应了。
屋里终于静下来了。
姜南绍歪在枕上,只觉天旋地转,脑仁一抽一抽地疼。刚醒过来,气还没喘匀,便被当犯人似的审了一通,连口水也不曾得喝。这会儿又乏又饿,胃里像有只手在拧。
她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
绍儿?叫得倒亲热。
除了银子,这世上大概没一样东西能真正入她的眼。她太明白了——吴山娘为何不留周至语照看她。周至语兴许不懂,可她懂。这是罚她呢。
计划砸了,不论理由,她都有错。不配有伺候的人。
六年了,她就这么过来的。这日子过着过着,便麻木了;麻木了,便觉不出疼了。
她惯了,也不在乎了。
此刻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想喝水却不想动,也不想再有人来这屋子。
她只想再睡一觉。
太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窸窸窣窣的响动把她吵醒了。一个婢女端着托盘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吃食。
姜南绍拧着眉头睁开眼,嗓子干得冒烟,先要了口水,小口小口抿着,又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下去,这才觉着身上有了丝力气。可毕竟伤得不轻,那点子力气也撑不住多久。她也不管那婢女还在屋里进进出出地忙活,歪在枕上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床头趴着个婢女,听见动静,赶忙凑过来:“小女冠,你可醒了。”
“我睡了多久了?”她试着动了动身子,肩窝处还是疼,但精神头比先前好了不少。
婢女还真算了算:“约莫五个时辰了。外头天都黑透了。小女冠可要再进些吃食?”
五个时辰?肚子倒适时地咕咕叫起来。她又吃了些面饼,喝了大半碗肉汤。那汤熬得浓白,热乎乎地下去,整个人才算活泛了些。
婢女在一旁念叨:“小女冠总算是好些了。先前几位大人来看你,你昏睡着没醒,他们站了站便回去了,只嘱咐我好生伺候着。”小丫头说着,又替她捻了捻被角,“女冠既醒了,我去请医官来瞧瞧?看换药不换?”
姜南绍点点头,婢女便一溜烟跑出去了。不多时,领了个长须老医官进来。老医官揭开她肩上的布,细细端详了半晌,又拿手指轻轻按了按边上的皮肉,点头道:“恢复得不错。明日我再来替你换药。”又扭头叮嘱了婢女几句,这才背着药箱去了。
婢女说灶上还煎着药,她得去看着火候,怕熬干了。她嘀咕着得去寻个帮手来照看姜南绍。姜南绍摆摆手:“你自去忙,我这儿不碍事。小伤罢了,自己能行。”
婢女还有些犹豫——到底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大,留病人一人在屋里怕是不妥。可姜南绍执意不肯留人,她也只得乖乖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吃饱喝足,那困劲儿又上来了。
姜南绍打着哈欠,觉着好生奇怪——这一受伤,倒跟引了瞌睡虫似的。兴许是这床太软和,这被褥又厚又暖,搁在匠巷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可没这待遇。她迷迷糊糊想着,没一会儿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元佑瞧着那婢女走得没影了,这才大剌剌地踱步进了姜南绍屋里。
姜南绍睡得正沉。
他在床沿坐下,两道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她脸上,神色复杂得很。手伸出去,原想轻轻摸一摸,末了却变了主意,下了狠劲捏她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死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