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真如此。
师父寻了多年的至阳之人,便是此人了——汪平程,本朝同知枢密院事。
事不宜迟。她敛住心神,从匣中取出罗盘,定了坐向,又将那纯阳八字在心头细细推演。不过片刻,便得了结果:今日申时,最是合宜。
就是今日了。
她心头突突地跳了几下,旋即又沉下去。
她唤来婢女,把写好的时辰字条交与管家,自己转身回房,着手准备净宅仪式。
设坛、供神、摆供品。她把法器一件件取出,用软布细细擦拭,又研墨铺纸,将净宅疏文一笔一画写好。待一切收拾停当,窗外日头已移向中天——午时了。
她命人备了热水,沐浴更衣,又吩咐下去:申时之前,不可打扰。
房门掩上,屋里只剩她一人。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合着眼诵咒,让心一寸一寸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女冠,快到申时了。”
她睁开眼,应了一声。起身披上霞帔,戴上道冠,正要整理衣襟,却见那传话的婢女仍立在原处,不曾退去。
姜南绍心念微动。
婢女低垂着头,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先生的人已准备妥当。先生让小女冠放心,照原计划行事便是。”
姜南绍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能看清那张脸。
她收回目光,微微点头。
“我有数了。”
婢女不再多言,行了一礼,倒退着退出房门。
姜南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转向洗漱架上的铜镜。镜中那人眉目沉静,一身法服端整,瞧不出半分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襟。
然后,徐徐步出房门。
而那个被八字算计的人——汪平程,昨夜刚到秦州。他们一行人原本无须赶得这般急。只是谢元佑他二人行在前头,他实是放心不下。那祖宗如今这般脾性,谁知会惹出什么事来?只得吩咐下去,日夜兼程,务必早些赶到秦州与他们汇合。
最后总算比原定行程提前了两日。到秦州官驿时,听说他二人确住在此处,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里。
两拨人汇合后,在驿中休整一夜。次日一早,汪平程刚起身,还未及洗漱,便听下属来禀,说孙知州昨夜就宿在官驿了,一早在外候着,要接大人往知州府去。
汪平程连忙净面更衣,收拾齐整,这才让人将孙慈安传进来。
孙慈安进门便跪拜下去:“下官孙慈安,见过汪枢密。不知大人这般快就到了,未及远迎,望大人恕罪。”
汪平程忙上前将人扶起:“孙知州不必多礼。”他顿了顿,“我们昨夜刚到,孙知州便来了——怎的昨夜不曾使人通报?倒让大人在此苦等一夜。”
孙慈安作了一揖,垂首道:“大人恕罪。下官得信赶来时,大人已安顿下了。大人远道而来,必是疲乏,下官不敢打扰大人歇息。”
汪平程点点头,面上温和了些:“辛苦孙知州了。”
“这是下官分内之事。”孙慈安恭敬道,“后花园一应住房吃食已安排妥当。府中小吏来报,安宅科仪之事也已准备就绪,择好了吉时,就在申时。只待大人到了府上,便可与大人散福。大人若此刻动身,可往府内安置?”
汪平程略一沉吟,道:“有劳了。原是吾家夫人操心此事,她一番拳拳之心,本官也不忍相拒,倒是给孙知州添麻烦了。”
“大人客气了,都是些小事。”孙慈安忙道。
“申时尚早,倒是不必急。”汪平程摆摆手,抬眼看向孙慈安,“我还有事要与孙知州相商。”
汪平程看了护卫一眼:“你去瞧瞧谢参军可起了。若是起了,便叫他到我房里来;若还没起,你就且等上一等。”
护卫领命去了。
孙慈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他听汪平程这语气,极是怪异——若说这谢参军,听着至多是个从八品的官儿,而汪平程是朝廷正二品的同知枢密院事,怎的这般客气?倒像是供着个祖宗似的。
他在官场里沉浮了二十多年,当下便知这谢参军来头非同小可。他心里暗暗留了神,面上却只恭恭敬敬地站着。
汪平程让人上了茶,招呼孙慈安落座,这才开口:“孙知州恐怕不知,你这秦州有一位参军要赴任罢?”
孙慈安自然不知。一个小小参军,哪能入得了知州的眼?
“也不怪孙知州不知。”汪平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想你下面的官员应也是不知的——这次朝廷并未按规矩送达黄牒的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