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沉默片刻,忽问:“这胡铁铺在何街巷?”
“是了,”周至语一拍大腿,“你不提我倒忘了这茬。我早上绕了一圈才发现,这胡铁铺竟在咱院子的后头。”
周至语眉头一皱:“你说会不会,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就是从胡铁铺来的?莫非这铁铺与那闹鬼的宅子真有牵连?”
姜南绍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咱们这两间屋子挖了地道的土,应是从胡记铁铺那后院运出来的。”
“他们可不只是装神弄鬼。”姜南绍低头思索,“那日我在马市,听人说有一回风大,一队外地人的车帘子掀起来一角,看着像是长条状的油布包裹,与你所言运送之物形状大小一般无二。那铺子也是铁铺,做这些勾当,掩人耳目岂不更便利?”
周至语盯着她,目光多了几分探寻:“你让我盯这铁铺,到底在怀疑什么?”
姜南绍未立刻答话,只拿眼瞅着她,似在琢磨什么。
周至语心里一惊,忽有所悟:“你是在怀疑有人暗地里打造兵器?”
姜南绍不接话,反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住进来那晚,袭击你的那些人使的是什么刀?”
周至语拧眉回想,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那些刀……”她缓缓道,“确实不似寻常货色。夜里黑,瞧不真切,只觉刀刃窄,微微带弧,劈砍起来吃劲深,像是——”
“像不像西夏‘铁鹞子’的夏人刀?”
周至语接过话头,声音沉下去:“却又不能全然对上,似乎轻巧了许多,更像是给刺客使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些东西。
周至语沉默半晌,方开口道:“你是说,这秦州城里,有人在偷偷给西夏人打造兵器?”
姜南绍未答话,只抬头望向远处,喃喃道:“恐怕不止如此。”
“这几日,”她忽然道,“那铁铺你先莫管了,低调些,莫惹人注意。咱们就在屋里等着知府的人上门来请,旁的事暂且放一放。”
姜南绍打了个呵欠,也觉着乏了:“你慢慢吃罢,就爱这甜的。我去收拾收拾沐浴,明日一早去见师父。”说着抬步跨过门槛,掀帘进了里屋。
周至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姜南绍往常总说甜得腻人,可自己却爱得紧。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搁在一旁。
风从院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丝丝寒意。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色,心里忽然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怪怪的,心头竟觉着一丝暖——这人倒记得自己爱吃甜的。
这可是头一回,她主动给自己买零嘴。
牙上好似沾了粒糯米,她伸舌舔了舔,又甜又糯。
好似这人,也没那般讨厌了。
姜南绍到玉泉宫时,听小童说吴山娘已在静室中闭关清修数日,一步未出。
她跟在小童身后,听那孩子脆生生地在门外通传:“吴女冠,姜小女冠来了。”
吴山娘眼睑微垂,并未睁眼,只淡淡道:“进来罢。”
门轻轻推开。姜南绍跨进室内,见吴山娘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一根素简的乌木簪将灰白相间的发丝尽数绾起,纹丝不乱,严整得不见一缕散落。
她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师父。”
吴山娘纹丝不动,良久,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于她身上。
“来了。”她语气平缓,“一人来的?你师姐呢?”
“云来先生吩咐这几日不宜外出。”姜南绍垂首道,“弟子恐后面几日不能上山,怕师父惦记,特来禀明情形。”
吴山娘沉吟片刻,目光微动。
“入知州府一事,我思虑再三,还是让你师姐留在住处罢。”她缓缓道,“你一人去便是。一人行事,反倒便宜些。”顿了顿,微微摇头,“此事须万分慎重。你师姐那性子……还是不去为好。”
“但凭师父作主。”
吴山娘微微颔首,又问:“云来先生可有什么话?这次……能成事?”
“请师父放心。”姜南绍垂首应道,“先生已安排妥当。弟子也当尽力而为,必不辱命。”
“我知你必会拼尽全力。”吴山娘声音沉下来,“国仇家恨,若不得报,你我师徒二人,此生终难消解。”
话音未落,她手中拂尘骤然一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右侧经案应声裂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