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搂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这可怎么好……得罪了二叔,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门口聚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这房二郎真不是个东西,霸占了大房家产,还这么作践人。”
“房大郎也太老实了,一家子跟着受罪,造孽哟……”
房秀莼却像没听见这些闲话,只起身朝姜南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秀莼多谢姐姐援手。”
姜南绍此刻却隐隐有些后悔,她向来不爱插手旁人的因果,只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走出几步,她察觉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步子一顿,回过头去,那小姑娘吓得往后一缩,脸颊边的红印子还没消,却挤出个极灿烂的稚气笑容。
姜南绍皱了皱眉,转身继续走。那细碎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像只怎么也甩不脱的小猫儿。
她又停下,这回没回头,只淡淡道:“跟着我作甚?回去。”
“姐姐,”她小声问,“我就是想问下你姓什么?”
姜南绍低头看她:“你叫秀莼?房秀莼?”她方才听人唤那汉子“房二郎”。
秀莼点点头。
姜南绍微微屈膝,蹲下身与她平视,极难得地耐着性子劝道:“秀莼,我虽帮过你,也未必可信。回去罢。”
秀莼点点头,却又道:“可我信姐姐。”
“只因我帮了你?”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眼神倔倔的:“就是信,姐姐是个好人。”
姜南绍冷着脸摇头:“别太信眼睛看见的。有时眼见,也未必是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人得学着靠自己。这世上,唯有自己最靠得住。明白么?”
“我明白的。”秀莼点头,说出的话却成熟得让姜南绍心头一颤,“就像我阿娘嫁给我阿爹,原也是指望不上的。”
她仰起脸,接着问道:“姐姐一看便知是从不靠旁人的,我也想同姐姐一样,不想像我阿娘那样。”
她朝姜南绍赁的那处宅院望了一眼,带着几分倔强:“我没别的事,就想知道姐姐姓什么?下回若再见到你,我方知该如何称呼姐姐。”
姜南绍怔了一怔。
姓什么?姓姜么?那不过是顶着别人的名姓活着罢了。她有时候觉着自己跟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分别,人不人,鬼不鬼的,终有一日要烂在无人知晓的泥地里。
今日不知怎的,她忽地存了那么点私心——盼着旁人能记住“姜南绍”这个名字,记住那个本该笑起来眉眼明亮、鲜活恣意的少女,而不是如今这副模样的自己。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不自然的笑来:“我姓姜。好了,回去吧。”
这些年,她不大爱笑,自己也晓得这笑容必定生硬又别扭。
可秀莼却跟着笑了:“姜姐姐,”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夸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我都记住了。”
她得了她的姓,仿佛开心起来,转身就要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姜南绍用力挥了挥手。
“姜姐姐,我记住了——人得靠自己。”
姜南绍没再接话,面上的笑意收了回去,依旧淡淡的。
她沿着匠巷往南走,要去秦州城顶热闹的芳马街。
芳马街在秦州城南,离匠巷隔着七八条街。虽是白日,红灯笼却从街头挂到巷尾,风花雪月的去处,胭脂水粉的香气混着酒味,还没入夜,便先熏得人骨头都酥软三分。
她在一座挂着“思云楼”匾额的三层小楼前停了步。
那红漆大门外挂着红栀子灯,门口一个男子正拿抹布擦洗门板,见来了位姑娘,脸上的笑便僵了僵:“姑娘,您有什么事?小店申时才开张呢。”
姜南绍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梳篦,闻言将这把五色梳篦簪入发间。
那男子一怔,不敢多言,慌忙推开半掩的红漆大门,侧身让开了路:“姑娘,您请进。”
那男子回头又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回,方才放下心来,将门闩好,引着姜南绍往里走。
他领着姜南绍径直穿过前厅,绕过那座雕花大屏风,顺着侧廊往后院去。
后院的光景甚是雅致。高高翘起的屋檐,半掩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旁。再往里走,入眼便是一片青翠幽深的竹林。竹子生得修长挺拔,一根根清瘦而有劲,竹叶细密。几株老梅光秃秃地立着,枝干虬结,倒也有几分风骨。
那男子在一间厢房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慵懒的女声,带着些沙哑的调子。
男子侧身让开,颔首退下。姜南绍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陈设却精致。
屋里生着火,临窗摆着一张美人榻,榻旁立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她穿着一袭绿荷色衫子,松松地罩在身上,乌发散在肩头。窗户用竹竿支起,风吹进来,那乌丝便在她额前轻轻拂动。
她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剪子,正慢悠悠地修剪瓶中几枝腊梅。
“怎的几年不见,你这皮肤倒糙了这许多?”那女子抬起头来看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