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想先赁个半年的屋子,干净就成,价钱要公道。”姜南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清静些的住处。”
柳五娘脸上笑开了花:“有有有!我给您二位寻一处隔壁没人的屋子,保准清静!”她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串钥匙来,“离这儿不远,要不,老身这就带二位去瞧瞧?”
周至语忍不住泼冷水:“我看这婆子面相不善,你可别上当。”
“这位姑娘说的哪里话!”柳五娘立刻叫起来,“您二位去打听打听,我柳五娘在这匠巷住了一辈子,别说这匠巷,便是整个秦州城谁不知道我最讲公道?您放心就是,若是不放心,不如你二位跟我去我牙行看看,免得说我老婆子骗外乡人!”说着便要去拉姜南绍的手。
姜南绍眉头一皱,将手抽了回来:“妈妈,说话便说话,别动手。”
柳五娘忙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拍:“瞧我这老婆子,见姑娘面善就想亲近,唐突了唐突了!姑娘莫怪。那……咱这就去瞧瞧?”
周至语嗤笑一声——姜南绍看着好相与?这婆子怕是瞎了眼。
“不必去牙行了,我心头有数,你带路罢,瞧瞧房子去。”
“好嘞!姑娘慢些走,留心脚下!”
柳五娘碎步在前头引路,嘴没个消停的时候,不时回头搭话。见二人不怎么搭理,也不觉尴尬,照样说得又快又密,跟放鞭炮似的。
拐了两个弯,她们在一处土坯屋前停下来。这一带显是民居,人不多,瞧着倒也清静。
柳五娘晃着手中的钥匙,指着那几间空屋:“喏,这几间都空着呢,您瞧着顺眼挑一间就成。”
姜南绍将几间屋子细细看过一遍。既做了女冠这行,也得定个方位。
她见其中一间屋后倚着山势,门前开阔明亮,便定了这一间。
与牙婆好一番讨价还价,终于谈妥了租金,当下付了定钱与佣金。
柳五娘利索地交了钥匙在她手上,往怀里揣好银子,一张脸笑得连眼都瞧不见了:“老婆子明日一早来收余下的租金,不耽搁姑娘们安置了。我的牙行就在前头巷子里,有事随时言语!”
说罢,步子都带着几分轻快,扭头告辞去了。
两人背着行囊,迈步进了屋子。
这屋子显是久无人住,四下里灰扑扑的,收拾起来颇费了一番工夫。
直忙到天色昏沉、掌灯时分,才算勉强拾掇出个能落脚的模样。
周至语脸色不大好看,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木板床,忍不住抱怨:“数九寒天的,连床被褥也不曾预备。旁的日用物件更是缺这少那,入了夜,连盏正经油灯都没有。”
姜南绍在屋里翻找了半晌,只从墙角旮旯里摸出一根落满灰的蜡烛。拿火折子点着了,那烛芯却跳起幽幽一团绿莹莹的光。
周至语凑近细看,心里猛地一跳——竟是祭奠用的白蜡烛,在天色擦黑之时渗着一股子森然冷意。
姜南绍瞧她退后半步,便一本正经关心道:“师姐若是怕了,今夜与我挤挤也无妨。”
周至语本是女冠出身,哪里真会怕这个?不过是一时没料到罢了。听出她话里那点子调侃,当即反唇相讥:“真是晦气,连间屋子都寻不妥帖。”
姜南绍也不接话。她二人相处,斗嘴抬杠是常事,一日不拌上几句,反倒更别扭。
周至语裹了好几层厚衣裳。姜南绍靠在门边瞧着,又轻飘飘地添了一句:“看来师姐平日练功是偷了懒,这大冷的天,竟要裹成个粽子。”
周至语懒得理她,只横了一眼,转身便回自己那屋,“嘭”的一声把门摔上。
姜南绍也乏了,拎起那半旧的布囊,慢悠悠踱回房里。
她合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想是真累了,不多时困意便涌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意识昏沉间,那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又浮了上来。
梦里还是那个地方。
她顺着青石阶一步步往山上走,山顶上日头亮堂堂的,一座雅致凉亭立在眼前。便是梦里,她也晓得这景致认得烂熟,知道该往哪里去。亭子四周拾掇得干干净净,像是常有人精心打理。
她没停脚,顺着凉亭旁那条小径往下走,四下里依旧空落落的,不见一个人影。
穿过溪水环绕的小路,眼前渐渐开阔起来,一栋飞檐翘角的屋舍露了出来。她如往常一般,也不叩门,径直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摆着些古董花卉、瓶瓶罐罐。她随手抚过那些物件,在里头转悠了半晌。随后,轻车熟路地走向内室,伸手去够那门上的铜环——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环,一股子邪劲儿猛地袭来,将她整个人拽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去了。
她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心口还在突突地跳,虽是冬日,额上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这梦很是蹊跷,越是临近秦州,梦来得越是频繁。
在玉泉宫附近晃荡的那几日,确实有意外收获,那梦中的地界确是真实存在的,便在这玉泉宫所在的天擎山中。
心中定了,这梦倒也不磨人了,她闭上眼略定了定神,再睁眼时,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不知已是几更天了,外边夜色正浓,只辨得出桌椅模糊的轮廓。窗外隐约有枝叶晃动的影子,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呜呜咽咽的。细细听来,又不像是寻常风声。那枝叶簌簌响得愈发厉害,仿佛暗处藏着什么活物。
她摸到枕边那截白烛,重新点亮。
烛火腾起,幽幽一团绿荧荧的光,不安地摇曳跳动,将屋中物件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着,晃动着,映得满室鬼气森森。她下意识抬手拢住那簇微光——就在此时,一股阴寒之气冷不丁扑面而来!
手中烛火“噗”地一声灭了,黑暗霎时吞没一切。
与此同时,一条湿冷滑腻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