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不高,却听得真真儿的。
汪平程脊背一僵,脚下立时钉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正快步走来,拂尘搭在臂弯里,见他停下,又小跑着撵上来。
那内侍他认得,是御前侍奉的张数安,平日里低眉顺眼的,但能在御前伺候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张公公。”汪平程拱手,声音还稳,一颗心却已吊了起来。
张数安行到近前,微微欠身,压低声道:“汪枢密,陛下口谕,着您即刻去明政殿书房议事。”
“张内侍可知是何事?”他心里直打鼓,这贬皇子的节骨眼上召他,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没说是什么事。”张数安低眉顺眼地道,“汪枢密也不必太担忧,昨儿个晚上,官家的火气已撒得差不多了。”
张内侍又贴在他耳边道:“昨晚官家砸了不少东西呢,气得不轻,今儿个看着好多了。”
汪平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多谢公公指点,辛苦公公了。那劳烦请公公带路。”
张数安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汪枢密客气,请随咱家来。”
说着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汪平程跟在他身后,目光却盯着张数安的步子,瞧着他步子不见慌乱,心里略微放心些。
明政殿在宫城西侧,与枢密院方向正相反。
走过长廊时,汪平程注意到墙根处有一小片青苔,绿得发亮。他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六年没去过明政殿书房了。
最后一次去,还是为了西北边患的事,天子赏了他一盏茶,那茶是龙园胜雪,清甜得很。
他当时觉得那茶是好兆头。
后来,西北的差事果真办的好,他也升了官。
没多久便出了楚王谋逆案那事。他虽不是楚王一党,但却因卫王力保楚王,他这做卫王恩师的多少也受了些牵连,虽说没有治他管束卫王不严之罪,但六年了,官家再不曾单独召他去书房议过事。
今日忽然传召,偏偏是在卫王被废的当口。
汪平程垂着眼,跟在张内侍身后,无心看路旁的景致,只默默盘算着进殿后每句话该怎么说。
晨风从宫墙之间灌进来,吹得他朝服的袖口猎猎作响,时下已是初冬,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穿过台门,又经过两重朱漆门,明政殿的屋檐便遥遥在望了。
明政殿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一股子檀香味,暖融融地扑面而来。汪平程迈过门槛,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下里乱瞧,只拿余光扫见御案后头那道明黄身影,正低头批着折子。
“臣汪平程,叩见陛下。”他撩袍跪倒,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半晌,上头没动静。汪平程跪在那儿,膝下的金砖冰凉,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再出声,只觉着这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哔剥的响动。
“起来罢。”太初帝终于开了口,声音倒也平和,不见怒色。
汪平程谢了恩,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朕记得,汪枢密原先做过卫王的老师。”太初帝搁下朱笔,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汪平程心里咯噔一下,忙又跪下:“臣……臣确实曾为卫王讲读。臣有罪,未能劝导卫王向善,致使……”
“行了。”太初帝无奈地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朕不是要问你的罪,如今他也不是卫王了,若因这不争气的东西论罪,朕是他父亲,论起来岂不罪过更大,你起来说话罢。”
汪平程忐忑地又站起来,想是炭火烧得过旺,他额上已渗出些细密的汗珠子。
太初帝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那目光似乎看得很远。
“我寻你来,是有其他事。秦州那边,近来不太平。”太初帝望向他,声音低沉,“西夏人时不时过来骚扰,边将报上来的折子,说得好听,什么‘小股流寇’,还有那些吐蕃人,与西夏人沆瀣一气,朕心里清楚的很。是时候该有人去巡一巡了。”
汪平程心里一动,顿时明白过来,忙躬身道:“臣愿为陛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