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斗笠、穿黑衣,行踪诡秘。”谢砚道,“属下的人没敢跟太近,但听口音,不像京里人。”
“不像京里人……”沈镧沉吟片刻,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幽光,“谢砚,你说——那伙人,会不会就是玄烬阁?”
谢砚心头一震:“玄烬阁?景王怎么会……”
“景王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别人的刀。”沈镧道,“肃王栽了,太子半废,昭王露了底——他想浑水摸鱼,自然要找一把最趁手的刀。”
“而眼下京城里,最凶的一把刀,就是玄烬阁。”
“那……景王是要跟玄烬阁勾结?”谢砚皱眉,“那可是旧朝余孽,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他当然不怕。”沈镧道,“他要的就是乱。越乱,他这种‘不争’的人,越能捡便宜。”
“可玄烬阁,会真心帮他么?”谢砚道。
“不会。”沈镧道,“玄烬阁藏了几十年,行事必有深意。景王想借他们的手,他们又何尝不想借景王的势?”
“这两拨人凑到一处,表面是合作,实则是互相算计。”她道,“谁先把谁卖了,就看谁棋高一着。”
“那公子,咱们要不要……”
“先看看。”沈镧道,“景王跟玄烬阁,狗咬狗,咱们乐得看戏。”
“可玄烬阁,跟沈家旧案有牵连。”谢砚提醒道。
“正因为有牵连,才更要看。”沈镧道,“玄烬阁越往这潭水里搅,露出的破绽就越多。他们藏得越深,露头的时候,咬得就越狠。”
“等他们咬到关键处——”她顿了顿,“那就是我翻沈家旧案的机会。”
谢砚望着她,忽然觉得,公子眼里那团火,烧得比从前,更冷了。
“对了公子,”谢砚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属下还听到一个消息,不知真假。”
“说。”
“说玄烬阁那伙人,近来,似乎对‘宫里’格外上心。”谢砚道,“有人见他们的人,几次三番,在御药房一带的街巷出没。”
“御药房?”沈镧眉头微皱,“他们盯着御药房做什么?”
“属下也不清楚。”谢砚道,“只听说……老皇帝‘病’了这些时日,御药房的进出,比往常严了许多。”
沈镧沉默了片刻,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凝重。
“老皇帝‘病’着,”她缓缓道,“玄烬阁却盯着御药房……”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谢砚,你说,有没有可能,玄烬阁想动的手脚,在‘药’上?”
谢砚心头一跳:“公子是说……”
“我只是瞎猜。”沈镧道,“可玄烬阁是旧朝余孽,他们最恨的,就是当今这个‘大铱’。如今老皇帝病着,正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们要真想对老皇帝下手,御药房,就是最好的一处。”
“那……要不要提醒宫里?”谢砚问。
“提醒谁?”沈镧淡淡道,“太子?还是朝里那些大臣?他们这会儿,正忙着争权夺势,谁听得进去?”
“更何况——”她顿了顿,“我也只是猜。没有实证的话,说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先盯着。”沈镧道,“玄烬阁若真要在‘药’上动手脚,那他们,就离露头不远了。”
“等他们露头——”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那就是我查沈家旧案的契机。”
“属下明白了。”谢砚应道。
与此同时,昭王府。
卫峥也带回了消息。
“主子,”卫峥压低声音,“玄烬阁进京那批人,这几日,跟景王府的人,有过接触。”
“景王?”萧铒眉梢微挑。
“是。”卫峥道,“景王动用了邬阬手下一个外围密使,叫闵圪,去城郊破庙,见了一伙戴斗笠的黑衣人。”
“黑衣人……”萧铒道,“可确认是玄烬阁?”
“属下没敢打草惊蛇,只远远盯了几回。”卫峥道,“但那伙人的做派,跟南疆别庄那批,一模一样——昼伏夜出,从不留名姓。”
“那八成就是了。”萧铒道。
“主子,景王这是要……”
“他要借玄烬阁的刀。”萧铒淡淡道,“肃王栽了,他这只‘不争’的狐狸,总算要下场了。”
“那……咱们要不要拦?”卫峥问。
“拦什么?”萧铒道,“景王要借玄烬阁搅浑水,玄烬阁又何尝不想借景王的势?这两拨人凑到一处,迟早要狗咬狗。”
“咱们要做的,是看清楚他们咬在哪儿,好趁乱收网。”
“属下明白了。”卫峥道。
“还有——”萧铒顿了顿,“闵圪那边,本王让苏稷去盯。”
“苏稷?”
“他做暗卫出身,盯人、追人,最是拿手。”萧铒道,“比你这明面上的侍卫统领,好用得多。”
窗外黑影无声掠入,正是苏稷。他单膝跪地,沉声道:“主子,可是要属下,去盯那个替景王跑腿的闵圪?”
“正是。”萧铒道,“此人夹在景王、邬阬、玄烬阁三头之间,是个现成的‘传声筒’。他往哪儿跑,哪儿就有消息。盯住他,就等于盯住了景王的下一步棋。”
“属下领命。”苏稷应下,正要退下,又听萧铒道:“记住——只盯,不动手。闵圪不过是景王手里一枚传声的棋子,真正要紧的,是他去见的人、递的东西。”
“属下明白。”苏稷应下,身形一纵,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
“主子,”卫峥道,“您让苏稷去盯闵圪,那沈公子那边……似乎也在查景王。”
萧铒沉默了一瞬,才道:“他查他的。”
“他查景王,本王查玄烬阁。”萧铒道,“两条线,各走各的。可若是查到一处——”
他顿了顿:“那也算,殊途同归。”
卫峥心头微动,没有接话。
他知道,主子嘴上说着“各走各的”,可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那位沈公子的。
只是这话,他不敢说破。
“卫峥,”萧铒忽然又问,“玄烬阁的人,这几日,除了跟景王府接触,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属下正要说——”不等卫峥答话,窗外一道黑影无声掠入,正是苏稷。他单膝跪地,语速极快:“主子,属下盯了闵圪几日,发现他三日前夜赴城郊破庙,见了一伙戴斗笠的黑衣人——该是玄烬阁的人。”
“那伙人,”苏稷压低声音,“还与景王谈妥了一桩‘合作’,拿了一卷御药房的账册抄本当诚意。”
“御药房的账册?”萧铒眉梢微挑。
“是。”苏稷道,“属下还发现,那伙玄烬阁的人,这几日,似乎对御药房一带格外上心——有几个人,几次三番,在那几条街巷出没,像是在踩点。”
“御药房?”萧铒眉头微皱,指尖轻轻叩着案面,“他们盯御药房做什么?”
“属下也拿不准。”卫峥道,“但属下觉得,玄烬阁既然敢在京城露头,就不会只为了跟景王做一笔买卖。”
“他们是要……”
“要更大的东西。”萧铒接过话,“旧朝余孽,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推翻大铱,复辟旧朝。”
“而眼下,”他道,“最能动摇大铱根基的,就是那把龙椅上的主人。”
卫峥心头一凛:“主子是说……玄烬阁,要动老皇帝?”
“不一定。”萧铒道,“可他们既然盯上了御药房,那就说明,他们打的主意,八成跟‘龙体’脱不了干系。”
“那……要不要提醒陛下那边?”卫峥问。
“提醒谁?”萧铒道,“老皇帝‘病’着,太子监国,满朝上下,都在盯着那把椅子。这时候提醒他们‘玄烬阁要害陛下’——谁信?谁又会真的去查?”
“更何况,”他顿了顿,“御药房的人,未必都是干净的。玄烬阁敢把主意打到那里头,里头怕是早就有他们的人。”
“那咱们……”
“先盯着。”萧铒道,“玄烬阁动手,必留痕迹。他们要动‘药’,那御药房的账、御药房的人、进药的路子——样样,都能成为顺藤摸瓜的线。”
“等他们动了,”他道,“本王倒要看看,这御药房里,藏着几条玄烬阁的蛇。”
“属下明白。”卫峥沉声道。
三日后,闵圪又去了城郊破庙。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卷账册的抄本。
“这位爷,”他把抄本递上去,赔笑道,“您要的御药房账册,我家王爷,托邬阬公公,弄到手了。”
那黑衣人接过抄本,翻了两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倒是快。”
“那是!”闵圪道,“我家王爷说,只要贵部肯帮忙,往后这样的‘诚意’,要多少有多少!”
“景王殿下,果然爽快。”那黑衣人合上抄本,淡淡道,“那你回去,告诉景王——玄烬阁,认下这份诚意了。”
“至于合作——”她道,“三日后,自会有人,上门与景王殿下细谈。”
闵圪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这位爷!多谢这位爷!”
他退出破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他不知道——他递出去的,不止是一卷账册。
那黑衣人目送他远去,缓缓将那卷抄本收进袖中,低声道:“御药房的账册……这景王,倒是替咱们,送了一份大礼。”
“主子,”朔隼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低声道,“御药房的账册,跟那桩‘事’有关么?”
“有关。”那女子道,“老皇帝‘病’了这么久,御药房的账册却对不上——你说,那多出来的药,是进了谁的肚子?”
朔隼恍然:“主子的意思是……景王这一手,正好替咱们,把‘线’接上了?”
“他以为是在借咱们的刀,”那女子轻笑一声,“实则,是把自己,送上了咱们的棋盘。”
“这潭水,越搅越浑。”她道,“可搅浑水的人,从来都不是景王。”
“而是咱们。”
夜风呜咽。
那卷御药房的账册抄本,随着她的话语,没入夜色深处。
而京城这潭水,正在一点一点,朝着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向,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