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铱天牢,囚室阴冷刺骨,残烛摇曳欲灭。
陆嵩桎梏加身,满身尘污,却无半分阶下囚的颓败。短短数日牢狱,他早已勘破帝王所有算计,心境冷彻如铁。
昭王府书房,萧铒独坐案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酒。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底复杂难辨。
卫峥快步走入,神色凝重:"殿下,天牢传来消息,陆嵩死了。据说是暴病而亡,但属下查过,陆嵩死前一夜,有一道密旨送入天牢。"
萧铒端起那杯凉酒,缓缓一饮而尽,语气淡漠:"暴病而亡?哼,陛下这是要灭口了。陆嵩知道的太多,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陛下借沈镧的手扳倒了陆嵩,现在又亲手除掉了他,好一招过河拆桥。"
卫峥问:"殿下,陆嵩死了,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萧铒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陆嵩死了,他的党羽就成了无头苍蝇。这些人要么被陛下清算,要么投靠新的主子。太子那边,失去了陆嵩这个最大的靠山,储君之位怕是岌岌可危。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他顿了顿,眸底微沉:"不过,沈镧那边要更加小心了。陆嵩一死,陛下下一个要除掉的,很可能就是沈镧。此人知道的真相太多,留着他对陛下来说也是个威胁。让靳峥加强保护,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他接到昭王府来。"
卫峥拱手:"属下明白。"
黑影无声潜至,眭凛躬身落地,气息敛至极致:“主子,内外狱卒尽数调离,属下仅有片刻窗口期。”
陆嵩抬眼,声线沉冷锋利,直奔核心:“京中局势如何?”
眭凛速报:“陆氏旧部清算殆尽,朝堂彻底洗牌,百官全员倒向皇权,交口称颂圣君清奸肃佞。沈镧洞悉皇权真相,深陷进退死局,无力他顾。萧铒固守社稷大局,两难桎梏,绝不会贸然破局。如今朝野尽归帝王掌控,无任何掣肘。”
“好一个掌控全局。”陆嵩唇角勾起冷讽弧度,字字诛心,“他借我之手屠戮忠良、制衡朝野,待我价值耗尽,再以清君侧之名清算陆氏,洗白自身、稳固皇权。左手借刀杀人,右手收割盛世美名,这盘棋,陛下下得够狠、够精。”
眭凛沉声道:“外人皆言主上祸乱朝纲、罪该万死,无人知晓,您从来都是帝王摆在台前的弃子。世人所见的忠奸对立、派系乱斗,全是九重刻意放出来的烟雾棋局。”
“我不惧死。”陆嵩眼神凛冽,思路清晰干脆,“帝王驭权不靠杀伐,靠借势制衡。他从不亲自沾污名,只调控朝堂局势,制造派系对立。沈家势盛,他便纵容我打压忠良;我势盛,他便借朝野舆论清算我。朝堂所有人的争斗输赢,最终都在为皇权集权铺路。”
朝野百官的派系争斗,从来都是帝王默许的可控棋局。臣下争权,帝王收利,这是大铱皇权数十年不变的控局手段。
陆嵩语气冷硬:“我可以死,但不能让他干净摘罪。他想借我的死,彻底洗白历年操盘污点,坐稳圣君名声,我便要给他留下无法根除的隐患。”
言罢,他从贴身衣襟取出一本封存三十余年的老旧手札,封蜡厚重,纸页沉敛,藏着九重最禁忌的秘辛。
“此册所载,是帝王三十余年所有暗箱操作。”陆嵩指尖扣住手札,句句直击皇权要害,“挑动士族内斗、刻意制造派系制衡、罗织罪名构陷重臣、借刀清洗功高之臣、暗中操盘沈家旧案,所有隐秘细节、时序脉络、关联人证,无一遗漏。”
眭凛眸光骤震:“主子这是要……埋下颠覆皇权的后手?”
“没错。”陆嵩语气笃定,判断精准,“如今朝野看似尽归皇权掌控,实则是帝王自毁屏障。大铱朝堂能长期稳定,靠的是多方势力互相牵制,皇权居中制衡。他接连清掉权臣、打压世家,打散所有对立势力,等于亲手拆了制衡体系。”
独权无制,弊病必生。如今再无势力能够牵制、分摊、缓冲皇权的弊端,朝堂失衡的隐患已经埋下,盛世的稳定只是暂时假象。
“我今日赴死、陆氏覆灭,看似是皇权完胜,实则是我刻意促成的局面。眼下帝王权柄鼎盛,沈镧、萧铒皆被桎梏,强行破局只会自取灭亡。唯有长期蛰伏,静待皇权自溃,才是唯一可行的翻盘路数。”
他抬眼看向眭凛,字字皆是绝杀指令:“你即刻借我身死之乱,趁乱逃出天牢,隐匿京郊深山密窟,终身蛰伏、不涉凡俗。不必寻仇、不必造势,只需静静蛰伏待机。”
眭凛垂首沉声开口,补报隐秘支线军情:“主子,嫡公子陆少自陆氏事发后,收拢族中精锐私兵、隐秘商行暗线,全程蛰伏城外,未被朝廷清查。他数次暗中传信,欲冒险入京劫狱,拼死护您脱身。”
陆嵩眼神骤然一沉,语气冷厉果决,尽显顶级权臣的杀伐决断:“不准。”
“陆少手握我陆氏百年积攒的私兵、商路、江湖暗线,是陆族留存的明面生机,绝非用来换我一介废人之命。”陆嵩逻辑清晰,利弊权衡极致清醒,“我身死局成,我若苟活,帝王疑心不落,陆少所有暗蓄力量都会被连根拔起。他此刻不动,便是最大的保全。”
眭凛沉声请示:“是否传命公子,即刻收拢势力、远避蛰伏?”
“无需远避。”陆嵩冷声定策,布局双层后手,层次缜密,“令他原地蛰伏,刻意示弱、敛尽锋芒,主动销毁部分浅层陆氏势力,假意畏罪避祸,麻痹帝王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