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嵩眸色骤然一沉,追加叮嘱的语气冷得刺骨:“告诉外院,关门拒查。三司今夜敢越权登门,就是有人暗中授意、故意找茬。另外,加急封锁所有旧吏、人证踪迹,但凡有人敢当庭举证、私递供词,一律就地处置。明日朝堂,不准有人提及沈家旧案半句。”
东宫偏殿,烛火摇曳,夜色幽深。
太子静立窗前,蓝批书吏躬身禀报:“殿下,江南弊案爆发后,太傅声望大跌,其党羽人心浮动,不少中层官吏已然暗中观望,准备抽身避险。”
太子淡淡开口:“陆嵩积弊深重,只是无人敢揭。如今有人破局,所有溃烂自然藏不住了。”
蓝批书吏请示:“明日朝会,东宫是否顺势出手,打压太傅府势力?”
太子轻轻摇头,目光深邃:“不必。”
“陆嵩是东宫制衡诸王的屏障。他若倒台,诸王势大,东宫将四面受敌。”太子缓缓道,“今夜只需静观其变,不帮不踩、不站不立,让城南之人与陆嵩死战,东宫坐收渔利即可。”
蓝批书吏恍然领悟:“属下明白,待二者两败俱伤,东宫再收拢残局、掌控大势。”
太子抬眸望向沉沉夜幕,语声沉稳:“明日金銮殿,便是朝野格局新旧更替之时。”
肃王府密堂,灯火灼灼,气氛热切。
肃王斜坐主位,捻着玉扣,眼底锐气尽显。耳后带疤的谋士快步上前,低声复盘:“殿下,太傅府大势已去,不少依附太傅的朝臣已然暗中联络我方,想要改换阵营、谋求退路。”
肃王轻笑一声:“陆嵩把持朝堂十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如今破绽尽露,自然树倒猢狲散。”
谋士躬身献策:“明日朝会正是殿下扩张势力、打破储位僵局的最佳时机。太傅崩塌、东宫失援,我方便可顺势掌控朝堂话语权。”
肃王眸光锐利,沉声传令:“连夜联络观望朝臣,许以前程安稳。明日朝会,不必主动发难,只需暗中推波助澜,让这场变局彻底无法挽回。”
话音未落,门外亲信匆匆入内,脸色难看。
“殿下,出事了。我们方才联络的几名中层言官,忽然被皇城司连夜传召问话,府邸外围也多了不少陌生暗哨,像是被人盯上了。”
肃王指尖的玉扣骤然攥紧,眼底笑意瞬间褪去,只剩冷冽:“陆嵩疯了,今夜不止封堵证据,还要顺手清洗朝外势力,临死也要拖一批人下水。”
景王别院,孤灯清冷,静谧无声。
淡赭墨文官躬身回话:“殿下,各方局势明朗,太傅死守残局、东宫静观、肃王暗中收势,唯独城南那人底牌莫测,无人看透其真实目的。”
景王凭窗而立,语声清淡却通透至极:“诸王博弈、重臣争权,所有人都算错了根本。明日朝会的执棋者,从来不是我们,而是那个孤身入局、无党无派的局外人。”
文官微怔:“殿下是说,此人意在颠覆全盘格局,不止翻案、不止扳倒太傅?”
“不错。”景王轻轻颔首,目光悠远,“江南弊案、十年沉冤、朝堂积弊、权臣乱政,四者合一,一击便可颠覆十年权局。明日金銮对峙,大铱朝野,必将改天换地。”
顶层派系各怀心思、暗中布局,暗流层层向下渗透,从中枢重臣直达基层衙役、府邸下人,整座京城的底层生态已然率先乱了分寸。
皇城内侧值守岗亭,轮值卫兵两两扎堆,借着夜色遮掩低声密谈,全无往日值守的规整肃穆。
一名老卫按住腰间佩刀,眉头紧锁,压声说道:“这几日皇城值守规矩全改了,入夜后但凡有私下递帖、密访权贵的人,一律登记严查,连内侍往来都要核对腰牌,你说这是防谁?”
年轻卫兵满脸忐忑,小声回道:“我听值守校尉私下嘀咕,是怕有人连夜串供、销毁证据,更怕明日朝会前,有人暗中截杀关键人证。这几日夜里,皇城暗处的暗卫都多了数倍。”
老卫轻叹一声,眼底满是通透:“说白了就是顶层斗得眼红,怕底下的猫腻被当众扒干净。我们当差的最是难做,哪边都不敢得罪,只能死守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人正说着,暗处忽然转出两名黑衣暗卫,面色冷硬,径直走到岗亭前核查夜间值守名册,眼神反复在二人脸上扫视,带着赤裸裸的震慑意味。
年轻卫紧张得屏住呼吸,不敢多言,老卫低头递上名册,心中越发清楚,今夜的京城,连底层小兵随口一句闲话,都可能招来祸事。
另一处角落,太傅府外院廊下,几名轮值家丁缩在檐下避夜风,往日骄纵散漫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惶恐。
平日里仗着府中权势、在外横行的管事小厮,此刻脸色发白,低声吐槽:“往日登门送礼、攀附大人的官员挤破头,这几日别说访客,连送信的人都不敢来。府里连夜清点文书、烧毁旧档,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夜里都不敢合眼。”
负责看守外库的老仆沉声道:“你我只知跑腿打杂,却也能看出大势将倾。江南出事、税银蒸发,十年旧账全被翻出,大人这次怕是真的遇上死局了。”
年轻小厮慌了神:“那我们怎么办?若是大人倒台,我们这些府中下人,会不会被连带治罪?”
老仆连忙摆手警示:“闭嘴慎言!安分当差、闭门守府,不许私下外出、不许与人闲谈。如今外头到处是眼线,多说一句,便是祸端。能不能活,全看明日朝会结果。”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短促争执声。几名奉命外出送信的府仆,被街口巡卒当场拦下,以“夜间私行、涉嫌传递密函”为由扣下人、扣下信件,两边僵持不下,气氛紧绷。
府内众人隔着廊柱看得心惊,往日里巡卒见了太傅府下人无不避让,如今公然扣人严查,足见太傅威势已然松动,局势真的彻底变了。
相比于权贵府邸的人心惶惶,六部基层吏员的慌乱更是直白。
京师六部公房彻夜灯火通明,一众底层主事、闲散吏员无心当值,三五成群低声私议。户部一众小吏最为焦灼,纷纷围在案前翻查往年江南赋税、漕运台账,人人面色凝重,抱团自保。
一名掌账小吏指尖翻着泛黄账册,手心满是冷汗,压声说道:“江南税银失踪、漕运亏空,往年每一笔账都是上级敲定,我们只是奉命誊录存档。如今旧案重查,最怕的是上头为了脱罪,拿我们这些底层吏员顶锅填罪。”
身旁同僚连连点头,满脸无奈:“最是朝堂底层苦,大官犯错,小官担责。这几日不少资深书吏都在悄悄销毁自己经手的零碎底稿,只求摘清干系、保住性命。”
年长主事连忙出声制止:“别乱烧文档、别乱串供!如今三司正在严查私毁官档之人,贸然动手,纯属自寻死路。静静观望,不沾、不帮、不站队,便是最好的自保。”
可话音才落,公房门外就走来两名三司巡查吏员,推门而入,当众扫视满屋吏员。
“今夜严查各部私改、私毁旧档,所有人原位待命,案上文书一概不许挪动、不许触碰,违者按舞弊论罪。”
一众小吏瞬间僵在原地,原本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尽数停下,人心更慌。一边是上司施压要他们抹平痕迹,一边是三司严查追责,夹在中间的底层吏员,彻底进退两难。
人心浮动,乱象暗藏,从皇城卫兵、府邸下人到六部小吏,朝野上下的每一处角落,都被这场变局彻底牵动。
皇城之外的朱雀长街,更是暗流涌动。今夜宵禁形同虚设,无数市井百姓、沿街商贾悄然聚集街头,不喧哗、不闹事,只静静伫立观望皇城与权贵府邸方向,默默等候明日朝会结果。
巡城兵卒往来巡守,却不敢驱散人群。上峰严令,民心舆情为重,严禁过激弹压、激化事端,只需维持秩序即可。官巡民观、权贵内斗、满城观望,整座京华被一股诡异又沉重的氛围牢牢笼罩。
街角灯影下,几名百姓压低声音低语,语气审慎克制。
“京师从未有过这般光景,大官闭门守府,小官彻夜难眠,倒是我们百姓彻夜观望,实在反常。”
一旁干果小贩低声附和:“往日百姓畏官,今夜反倒看出当官心虚。十年江南旧弊终于摆上台面,也算有个了结的盼头。”
织坊伙计压着嗓音轻叹:“这些年赋税逐年加重、粮价居高不下,原来大半钱粮早已被掏空。只盼明日朝堂能厘清是非、肃贪洗冤。”
旁侧老者沉稳劝道:“慎言慎观,莫扎堆起哄。朝堂权争凶险难料,安分避祸、静待结果,方是自保之道。若能肃清贪弊,便是天下幸事。”
众人纷纷颔首,无人喧哗、无人散去,密密麻麻的人影静立长街,化作满城无声暗流。不少市井青壮远远伫立在各大勋贵府邸外围,默默观望。往日门庭若市的太傅府,今夜朱门紧闭、守卫森严,下人步履匆匆、神色拘谨,再无半分往日盛景。
有人低声感慨:“权势起落,不过朝夕之间。”
路过巡卒听得真切,却尽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满城舆情汹涌、人心皆变,太傅十年权威,早已在这山雨欲来的夜色里摇摇欲坠。
长街中段,一处街口忽然起了短暂冲突。几名身着世家仆役服饰的人,试图强行驱散围聚的百姓,想清出道路方便府中车马密行。
百姓隐忍多日,今夜人人心中憋闷,没人退让。两方小声对峙、互相推搡,人声压得极低,却火药味十足。
巡城兵卒快速上前隔开双方,不偏不倚,只压下冲突、不深究罪责,明显是上头授意,既不敢得罪世家,也不敢再激怒民心,只能勉强稳住局面。
小小的一场街头对峙,没人受伤、没人喧哗,却精准戳破了京城最后的平稳假象,权贵与百姓的对立、各方势力的牵制,在夜色里显露得淋漓尽致。
顶层诸王博弈、中层百官惶恐、底层市井静观,整座京华从上至下万众屏息,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明日破晓后的金銮大朝,静待一场改写朝野、重塑格局的终极对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明日之后,大铱的朝堂,就要变天了。"
沈镧颔首:"正是。陛下隐忍半生,最恨的就是权臣架空皇权。陆嵩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除掉陆嵩的时机。而我,就是那个送时机上门的人。"
谢砚恍然:"公子是想借陛下的手,除掉陆嵩?"
她抬眸,目光坚定:"明日大朝会,我要做的不是和陆嵩当庭对质,而是把所有证据呈到陛下面前,让陛下自己做决断。陆嵩掌权三十年,党羽遍布朝野,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扳不倒他的。唯有让陛下意识到陆嵩已经尾大不掉、威胁到皇权,他才会痛下杀手。"
沈镧淡淡一笑,拿起最上面一卷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凶险?我沈镧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陆嵩想反咬一口,那就让他咬。他咬得越凶,暴露的破绽就越多。"
谢砚立在一旁,神色担忧:"公子,明日大朝会,陆嵩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我听说他联络了不少御史,准备反咬一口。您明日上朝,怕是凶险万分。"
枯荷巷陋室,灯火通明。沈镧端坐案前,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余卷证据卷宗,每一卷都标注着日期、人证、物证,条理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