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稷身子微微下蹲,指尖抚过油布包裹的布囊:“沈公子,四路人手全部就位,四类漕运证册分囊分装,互不关联。四名信使彼此不识,路线完全错开,走城内市井窄道绕行,全程避开官道哨卡与城防巡卒。”
沈镧目光扫过案上排布整齐的布囊:“卫峥在外围布防,接应节点是否稳妥?”
苏稷直起腰身,下颌一道浅旧划纹随着动作微微牵动:“卫主事亲自坐镇中段街口,麾下暗卫分层埋伏,但凡遭遇太傅府截杀,优先保凭据,不保人。哪怕一路失事,剩余三路依旧能按时送入朝臣手中,不会全盘倾覆。”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唯独时辰紧迫,今日早朝即刻启幕,宫门转瞬落锁,我们仅剩片刻窗口期。一旦错过,今日朝堂无人敢递新证,太傅府便能顺势抹平所有罪责。”
谢砚耳朵贴住木门板,肩膀微微倾斜,仔细分辨墙外传来的细碎响动:“巷外动静越来越密,太傅府暗卫已经彻底合围院墙,前后巷、墙头、巷口全部卡死,这是摆明了要强攻入院,灭口焚卷。”
沈镧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太傅府筹谋一夜,不惜清空江南所有外围人证,销毁地方旧账,为的就是堵死所有明面追责的路子。如今只剩我院中这一批核心证册,他们必然不惜一切代价强攻进场。”
沈镧侧耳向着墙外方向:“但他们急着收官灭口,恰恰就是我们唯一的破局机会。越是急于收尾,越容易顾此失彼。”
谢砚转过身,眉头紧紧收拢:“可眼下四面围死,太傅府死士蓄势待发,随时都会破门而入,我们根本没有余裕等待破绽。”
苏稷脚步向门口挪动半寸:“属下即刻传令信使分批动身,趁巷外攻势未起,抢先出城穿插,强行抢占入朝窗口期。”
沈镧抬手,做出一个极轻的阻拦手势:“不急,再等三息。”
谢砚眼神之中透出不解:“三息?眼下局势瞬息万变,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为何还要暂缓传证?”
沈镧目光落向窗纸:“太傅府带队之人素来谨慎,强攻之前,必然会先遣人试探院内虚实。我们不动,不露头,不传音,先引他们主动暴露排布,摸清外头全部布防缺口,再放信使动身,方能最大程度避截。”
苏稷垂下两臂:“公子思虑周全,是属下心急了。”
苏稷眼皮微微耷拉,依旧藏着心底的焦灼:“只是朝会时限不等人,若是试探拖延过久,恐真要错失入宫时机。”
沈镧语气平稳,没有半分起伏:“不会。陆嵩要的是干净收官,不留痕迹,不敢第一时间大肆杀伐。拂晓人声嘈杂,他们既要灭口,又要遮掩,本身就进退受限。这片刻犹豫,足够我们完成传证布局。”
与此同时,枯荷巷巷墙之下,两名太傅府值守暗探靠住青砖墙体低声交谈,一人耳后留一块凹凸旧疤,手掌指节布满厚茧,另一人上唇有一道浅细割痕,眼神不停来回扫过院门与两侧墙头。
侯缄手掌按在腰间短柄刃柄上:“东西两面院墙的人手已经全部落位,后巷也堵死,墙头上也伏了人,只要上头一声令下,便可直接翻墙突进。”
庾垒视线死死锁闭着那扇木门:“陆太傅反复交代,行事务必要做得像市井悍匪劫掠。卷宗拿到手立刻焚毁,能不留活口便不留活口。完事之后所有人四散分离,各自走不同街巷回府,万万不可成群结队,一旦被巡防的兵卒盯上,一切便全都败露。”
侯缄喉头轻轻滚动:“若是院内藏着昭王府的暗卫,出手阻拦我们,该如何处置?”
庾垒嘴角往下一压:“一并处置。事已行至此处,早已没有折中回旋的余地。要么卷宗焚毁,人犯伏诛,此事就此了结;若是动静闹得过大,那就只能硬扛下来。陆太傅已经打点好了拂晓轮岗的巡防主事,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过来干预巷内之事。”
侯缄脑袋微微偏过去,耳朵贴向墙面:“院内安安静静,听不到半分响动,连走动的声音都没有,你说那沈镧,会不会已经寻了暗道逃出去?”
庾垒嗤了一声,气息压得极低:“整条街巷里外,大大小小出口全部布下人手,墙根缝隙、排水暗沟都有人盯守,哪里来的暗道可供脱身。这般死寂,恰恰最是可怖,指不定就在屋内筹谋什么对策。再等等,前院的试探人手马上便会过来。”
二人说完,身子往墙根阴影再缩几分,不再出声,静静等候后续的指令。
另一边,枯荷巷外岔道的角落,两名太傅府外围的眼线蹲在杂物堆后方,一人面庞圆胖,正是泠柘,另一人便是庞坨。二人负责盯住巷口通往主街的通路,拦截任何想要向外传递字条的人。
泠柘下巴朝小院方向扬了扬:“这差事熬了整整一夜,连口水都喝不上,上头给的犒赏若是薄了,我心里定然不服。”
庞坨视线来回扫视来往零星早起的行人:“少说犒赏,能活着把这趟差事办完就已是万幸。太傅府的差事,办成了有赏,办砸了,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庞坨指尖反复摩挲地面碎石:“我昨夜远远瞥见,有几道不明身影在街巷远端来回游走,身形步伐不似太傅府里的人,会不会是别的王府派过来盯梢的暗线?”
泠柘眼皮一抬:“别的王府?东宫?肃王府?还是传言之中常年不问世事的昭王?”
庞坨缓缓摇头:“说不准。如今朝堂各方都盯着枯荷巷,谁都想拿到漕运的卷宗,谁都想借着这件事捞到好处。太傅府想要灭口销证,别的人,未必就不想拿到这份证据用来打击对手。”
庞坨呼吸放得极轻:“若是别的王府暗卫强行介入,把卷宗从院子里面接走,我们这点人手,拦得住吗?”
庞坨:“我们只负责盯梢示警,不必死拼。一旦看见有人携带纸卷从巷内出来,立刻放出响箭,墙内强攻的人手便会立刻行动。我们不需要以死相搏,只要把消息递回去,便是完成差事。”
泠柘咂了咂嘴:“闹到这般地步,不过就是一堆账册纸页,竟要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
庞坨:“你眼界太浅,那不是普通纸页,那是江南千万漕粮、千万库银的去处,是可以撼动大铱王朝朝堂格局的筹码,多少高官显贵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那一堆卷宗之上。”
庞坨:“那太子殿下明明靠着太傅府才能稳住储位,为何不见东宫直接调派人手过来,直接帮着太傅府把事情了结?”
庞坨:“东宫不能明着插手。太子一旦公开介入灭口之事,日后此事若是泄露出去,便是太子包庇贪腐的铁证,其余皇子便会抓住机会,轮番上书攻讦,储位都会受到动摇。太子只会在朝堂之上为太傅府说话,私底下,不会沾手上沾满血的脏事。”
泠柘:“那肃王呢,肃王不是一直想要江南漕运的权柄,他就不会派人抢夺卷宗?”
庞坨:“肃王心思更深,他不愿做最先出头的那个人。出头的人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他更愿意坐山观虎斗,等着太傅府与昭王府拼得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来捡取现成的好处。”
庞坨:“这么说来,所有的大人物,全都躲在幕后,由我们这些底层人,在前面拼命厮杀。”
庞坨:“历来朝堂博弈,皆是如此。”
与此同时,京城东华门外,天色已经大亮,文武百官陆续抵达,冠袍齐整,一堆一堆的官员分散站在广场各处,低声互相交换昨夜传出来的各类秘闻。
一名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攥紧手中朝笏,身子微微侧过去,对着身旁一名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开口说话。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昨夜江南八百里加急文书入京的消息,你可听闻?江南诸多经手漕运旧账的老书吏接连失踪,多地码头管事一夜之间全部替换,摆明了就是在清除人证。”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眼皮耷拉,语气带着几分倦怠:“我昨夜便从本部的小道消息听到风声。江南漕运亏空这件事,藏了整整十年,如今终于要摆到明面上。只是摆在明面上,不代表就能够秉公断案。”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此话何解?铁证若是送入宫内,难道陛下还会坐视千万库银被人贪墨吗?”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陛下心中自有权衡。太傅府门生遍布六部,又有太子在朝堂之上作为外援,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重惩太傅府,半个文官朝堂都会动荡。帝王要的,从来不是单纯惩办贪官,而是朝堂势力的平衡。”
站在二人身侧,一个下颌有几道细碎抓痕的刑科给事中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插话。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听闻枯荷巷那一处小院,如今被太傅府死士层层围困,院内那位布衣沈镧,手握全套漕运分赃账册。太傅府极有可能在今日早朝开启之前,便动手将人除掉,把所有证册尽数焚毁。一旦人证物证一同消亡,就算外面流言满天飞,也没有任何凭据可以拿来定案。”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眉头皱起:“光天化日,京城之内,太傅府竟敢做这种杀人焚卷的勾当,就不怕被巡防禁军拿获,天下人非议?”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手段做得干净,伪装成盗匪劫掠,便抓不到太傅府的把柄。昨夜不少人都收到消息,拂晓轮岗,负责那一片街区巡防的,恰好是陆太傅昔日举荐提拔的武官。”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轻轻叹了一口气:“这般看来,局面凶险至极。若是证据就此化为灰烬,那江南漕运的贪腐,便又可以继续遮掩下去。”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可若是证据能够顺利送入朝堂,今日朝会,又会是什么光景?”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太子必然会想方设法把罪责推给江南底层漕吏,竭力保全陆嵩。肃王会借着漕运管控混乱为由,上书请求拆分江南漕运的职权,从太傅府手中抢夺属地实权。景王,会唆使一众言官不断扩大案情,挑拨太子肃王互相冲突,他好浑水摸鱼。”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那岑恪珩大人,执掌御史台,手握纠察百官之权,他会站在哪一边?”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岑恪珩为人刚硬,可御史台也不是铁板一块,内部派系错综复杂。不少御史,或是出自太傅府门下,或是受东宫恩惠。就算岑恪珩有心彻查,手下人未必全部愿意跟着他冒风险。再说,他也要看陛下的态度,圣意不明,御史台不会贸然全力发难。”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温聿川呢,温聿川身为御史大夫,掌风宪纠劾之权,他会不会出手保全人证证物?”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温聿川为人处世极为圆滑,从不轻易押注某一位皇子。没有陛下明确的口谕,他不会擅自调动御史台的人手去硬撼太傅府。贸然插手夺嫡相关的纷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这么说来,所有明面上手握权柄的臣子,全都顾虑重重。那整件案子的走向,居然要寄托于困在枯荷巷那一个布衣之人,以及暗中庇护他的昭王?”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昭王常年装出闲散无用的模样,极少公开参与朝堂争斗。就算是他在幕后布局,他也绝不会亲自站出来。他要借沈镧的手打出这一张牌,自己躲在暗处规避风险。”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若是连昭王府的后手也拦不住太傅府,那这桩案子,便只能不了了之?”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也未必,市井流言已经四处传开。就算官方证据全部被毁,民间议论声势浩大,陛下也不可能完全视而不见。只是没有实物账册作为凭据,便很难定掉陆嵩这样级别的重臣,最多处置几个江南中层官吏,草草结案。”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草草结案,千万流失的库银、漕粮,便再也追不回来了。江南受尽盘剥的百姓,也得不到半分公道。”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朝堂博弈,百姓的公道,往往是排在最末尾考量的事情。”
与此同时,东宫的车马仪仗停在东华门外街角,车帘半垂,蒲戍立在车帘外侧,身子微微躬下,向着车厢之内回话。
蒲戍:“殿下,刚刚收到暗线传回的急报,太傅府已经完成枯荷巷全部布防,试探人手已经出发,用不了片刻,便会发起强攻。若是一切按照陆太傅的谋划,今日早朝开启之前,人证物证便会尽数消除。”
车厢之内,太子萧瑾的声音缓缓传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
萧瑾:“陆嵩行事,永远偏爱这般决绝酷烈的手段。可京城坊市之内,早起百姓越来越多,一旦强攻闹出巨大动静,流言顷刻之间便会席卷整个京城。人人都会知晓,太傅府为了掩盖漕运贪腐,私遣死士入城杀人灭证。”
蒲戍:“陆太傅已经将全部行动伪装成盗匪劫掠,又打点好了那片区域拂晓轮岗的巡防武官,尽可能压制动静。只是世事难料,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现意外纰漏。”
奚轸迈步走到蒲戍身侧,靠近车帘开口。
奚轸:“殿下,我们必须权衡其中利害。倘若沈镧手中的全套漕运证据成功送入朝堂,太傅府便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太傅府一倒,东宫最重要的外戚外援就此崩塌,储位便会岌岌可危。但若是我们东宫私下出手,协助太傅府完成灭口,一旦此事日后泄露出去,便是殿下包庇贪腐、私蓄死士的铁证,其余诸王会抓住机会群起攻讦,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太子萧瑾生母乃中宫皇后陆氏,太傅陆嵩嫡亲女儿,陆嵩便是太子嫡亲外祖父。皇后坐镇椒房多年,素来端静守礼、不涉党争,然这份血脉羁绊,远比普通君臣依附更为牢固,也是东宫与太傅府深度绑定的根本缘由。
萧瑾短暂沉默片刻,车外不断传来百官走动交谈的嘈杂声响。
萧瑾:“本宫绝不能私下沾染这件血腥的事。陆嵩想要保全太傅府,那便由他自己去冒这份风险。今日朝堂之上,便是我们发挥作用的地方。一旦有朝臣把贪腐罪责指向陆嵩本人,我便会站出来,将所有过错归罪于江南地方漕署官吏,把陆太傅从漩涡之中摘出来,把案子的牵连范围死死限定在江南底层,绝不允许向上蔓延。”
蒲戍:“属下明白,东宫已经联络好数名依附我们派系的言官,到时候会配合发言,收缩案情牵连。只是肃王、景王,定然不会坐视我们将大事化小。”
萧瑾:“萧曜一心惦记江南漕运的属地权柄,他巴不得太傅府受损,好从中分割权力。萧瑜素来就盼着朝堂大乱,越是局势混乱,他越能寻找可乘之机。这二人,今日必然会处处与我们针锋相对。”
奚轸:“那我们是否要提前联络部分中立朝臣,争取更多人站在我们这边?”
萧瑾:“不必大张旗鼓。太过刻意拉拢,反而会被旁人看出我们急于保全太傅府的心思,落人口实。静观局势变化,见招拆招即可。另外,传一道口谕给我们散布在外的暗探,不必介入枯荷巷的厮杀,只负责全程打探消息,第一时间把巷内发生的一切传回车马这边。”
蒲戍:“属下即刻便去安排。”
奚轸:“属下还有一事禀报,京城市井之间,关于漕运亏空的流言传播速度极快,不少士子、小吏都在私下议论太傅府盘剥漕粮之事。底下人请示,要不要出手抓捕散播流言之人,压制民间议论。”
萧瑾:“不可强行压制。越是封禁,流言传播的速度便会越快,反倒引得更多人疑心其中另有隐情。适度放任,不必理会无根无据的市井传闻,只要朝堂之上拿不出确凿的实证,流言终究只是流言,成不了定案的凭据。”
奚轸:“属下谨记殿下吩咐。”
东宫车马不远处,肃王的素色马车静静停靠在路边,没有张扬的仪仗,只有寥寥数名护卫分散在四周。桓钺半俯着身子,隔着车窗向内禀报消息。
桓钺:“殿下,太傅府死士已经全部就位,枯荷巷强攻一触即发。若是太傅府得手,账册焚毁,沈镧身死,我们想要借漕运案夺取江南漕运权力的契机,便会直接丧失。”
萧曜的声音自车厢之中传出,语调冷静,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萧曜:“陆嵩急于灭口,太子想要保全太傅府根基,萧瑜盼着朝堂大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可沈镧背后乃是萧铒,萧铒隐忍筹谋这么多年,搜集得来的全套漕运证据,不会就这样简简单单任由太傅府一把火烧掉。枯荷巷之内,必然还留有我们尚且不知道的后手。”
桓钺:“若是昭王府的后手全部失效,证册尽数被毁,我们又该如何行事?”
萧曜:“就算实物证册全部被毁也无妨。江南漕运连年亏空,漕粮年年短缺,河道耗损账目异常,这些都是公开可查的事实,并不是只有那一堆私录账册才可以拿来做文章。今日朝会之上,我不需要去定陆嵩贪腐的罪名,我只需要抓住漕运管控体系已经彻底崩坏这一点,向陛下上书,请求拆分江南漕运的权责,由京畿派遣多部门官员共同共管。只要能够从太傅府手中分割走一部分江南实权,便是收获。扳倒陆嵩只是附加结果,抢夺权柄,才是我们的核心目的。”
桓钺:“那景王那边,今日朝会,他必定会唆使言官大肆渲染案情,极力把整件事闹到最大,挑动太子与我们互相冲突,坐收渔利。我们要如何应对他的挑拨?”
萧曜:“不要落入他设下的圈套。他抛出的一切激化矛盾的说辞,我们都不要接话。无论朝堂吵得如何沸反盈天,我们始终只咬住漕运权责拆分这一件事,不参与对陆嵩个人罪责的争吵。只要我们不被激怒,不跟着他的节奏起舞,他便无从借力。”
桓钺:“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联络早已交好的数名朝臣,待到言官开始论奏漕运弊病之后,便一同联名递上折子,请求拆分江南漕运属地权力。另外,我们府中安插在外的暗探,依旧只许打探消息,不许介入枯荷巷的争斗,对吗?”
萧曜:“正是。过早入局,只会成为所有人针对的靶子,替萧铒做嫁衣。叫底下人全部蛰伏,只探听情报,不许动手。无论巷内最后是谁胜谁负,我们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再行出手。”
桓钺:“属下遵令。”
另一边,一条偏僻侧巷,景王的灰布马车隐匿在树荫之下。一名下颌生有肉瘤的矮个内侍弯着腰,把从大内传递出来的消息,低声报入车厢。
下颌生肉瘤的矮个内侍:“殿下,大内邬阬公公遣人送来口信,陛下至今没有表露明确倾向,冷眼旁观各方势力互相角力。邬公公已经联络好了一批愿意听候我们调遣的言官,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们便可以轮番上奏朝堂。”
车厢内,萧瑜轻笑一声,声音绵软,内里却藏着算计。
萧瑜:“太子一心□□保全太傅府,肃王一门心思抢夺漕运实权。二人心中皆有所求,便皆有所顾忌。唯独我,没有世家外戚作为根基,也就没有需要拼命保全的东西。乱局,才是我唯一的机会。”
站在车下的一名圆脸谋士匡戬抬声问话。
匡戬:“殿下,今日朝会,我们应当采取何种手段?”
萧瑜:“把水彻底搅浑。传令那些言官,轮番上书,把江南漕运十年以来所有传闻的弊病全部摆上朝堂,不断放大事态,穷追猛打,把压力全部堆到太子与太傅府头上。逼迫太子公开站出来维护陆嵩,同时逼迫肃王急着争抢权力。让太子、肃王彼此猜忌,互相攻讦。他们斗得越是激烈,朝堂越是动荡,我便越能从中寻找到可乘之机。”
匡戬:“属下懂了,我们今日不求办成定案,只求激化各方矛盾,坐收渔翁之利。”
萧瑜:“没错。再传口信给邬阬,叫他时时刻刻盯紧陛下的神情与言语,但凡圣心有一丝一毫的偏移,必须第一时间传递消息给我,片刻都不得耽搁。”
下颌生肉瘤的矮个内侍:“奴才即刻出宫传递讯息。”
匡戬:“属下还有一层顾虑,若是太傅府在朝会之前便把人证物证全部消除,我们手上没有任何实质凭据,言官轮番上奏,只会变成无根无据的诬告,反而会被太子一党抓住把柄,反过来参劾我们造谣生事。”
萧瑜:“就算实物证据消失,市井流言已经遍布京城。我们的言官不需要拿着账册说话,只需要拿天下百姓的疾苦、江南漕民的遭遇作为说辞。就算被斥责捕风捉影,最多不过言语失当,落不下太重的罪责。可只要能够挑起太子肃王之间的冲突,这点代价,完全值得。”
匡戬:“殿下思虑深远,是属下见识浅薄。”
与此同时,太傅府西阁书房,灯火依旧没有熄灭,陆嵩端坐案前,身前站着两名心腹幕僚。一人眉骨有旧划伤,身形高颀,心思阴柔擅长谋划封口;另一人肩背宽厚,耳廓外翻,行事狠厉,专司杀伐处置。
俞澹微微躬身开口。
俞澹:“陆太傅,江南各地已经处置完毕,该抓捕的抓捕,该清除的清除,旧账册焚毁殆尽,外围的人证链条已经彻底斩断。对外只宣称江南漕署开展例行核查,地方之上,看不出半分异常。”
敖凛上前半步:“枯荷巷外围全部布防完毕,试探小队已经出发。只要试探确认院内虚实,便可即刻强攻。所有善后的退路、脱罪的说辞,全部预先安排妥当,参与行动之人,也已经提前规划好了四散撤离的路线。”
陆嵩指尖轻敲桌案,语速平缓,带着沉沉威压。
陆嵩:“江南清除外围人证,是断去他们向外求助的后路。枯荷巷强攻,是断绝这份核心证册流传世间的可能。两步手段配合起来,方能消除这一场祸事。”
俞澹眉宇间依旧藏着一丝忧虑。
俞澹:“陆太傅,属下心中依旧存有隐患。这批漕运卷宗,乃是昭王多年搜集得来。就算我们今日除掉沈镧,焚毁这一批账册,谁也无法保证,萧铒手中会不会还留存有副本。若是还有副本藏在别处,今日的行动,也仅仅只能暂缓危机,不能彻底根除祸根。”
陆嵩眸光沉沉,缓缓开口。
陆嵩:“萧铒多年自污藏锋,手中或许真留有副本。但是他身为皇子,有诸多束缚,他自己不能够亲自拿着证据走上朝堂,那样便会落得蓄意构陷朝中重臣的罪名,遭陛下猜忌。他所有的底牌,都需要借助旁人之手抛出来。沈镧,就是他如今摆在明面上唯一最合适的棋子。今日除掉沈镧,便是废掉他最重要的一枚明棋。往后数年之内,他再很难寻找到一个如同沈镧这般无官无职、没有把柄、不惧威胁的人,站出来替他掀翻漕运旧案。就算手中留存副本,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递交朝堂,只能继续压在暗处。”
敖凛恍然大悟。
敖凛:“原来陆太傅考量的是这一层。杀一人,便可以换来数年安稳,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俞澹:“皇城巡防、禁军值守那边,全部打点妥当了吗?拂晓强攻,终究会有暴露的风险。”
陆嵩:“拂晓轮岗,值守的武官皆是我当年举荐提拔之人,他们会刻意放宽那一片街区的巡查力度,错开巡防路线,给死士小队留出行动的窗口。事后若是有人追查,全部推给市井悍匪作乱,没有直接证据,便牵连不到太傅府头上。”
俞澹:“陆太傅思虑周全。”
陆嵩抬眼望向窗外已经泛白的天色。
陆嵩:“再稍作等候,等待试探小队传回院内的动静。本官耗费十年心血经营起来的江南漕运基业,绝不能毁在一介布衣士子手中。”
与此同时,枯荷巷小院之内。
谢砚耳朵依旧贴在门板上,听见巷外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响。
谢砚:“来了,太傅府的试探人手过来了,就在院门外数步之外。”
苏稷右手悄然握住腰间短刃,身子微微压低。
苏稷:“要不要属下直接出手,解决掉这几个试探的人?”
沈镧微微摇头,指尖微收:“不可动手。一旦动手厮杀,便等于直接暴露我们的防备实力,巷外埋伏的大批死士,会立刻不顾一切直接强攻进来。我们按兵不动,任由他们试探,让他们猜不透院内虚实。”
院门外,响起几声不重的叩门声响,节奏杂乱,不似正规访客的礼节。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
“里面的人,速速开门,我们是街坊邻里,昨夜巷子里失窃财物,过来问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可疑之人。”
谢砚侧过头看向沈镧。
谢砚:“拿街坊失窃作为借口,便是太傅府试探小队的说辞。若是我们开门,便会立刻动手。若是我们不开门,他们便会回去回报,院内有所戒备。”
沈镧声音不大,足以让门外隐约听见。
“院内并无失窃财物,也未曾看见什么可疑之人,诸位请回。”
门外短暂安静片刻,紧接着,便是脚步离开的声响,试探小队已经退走,回去向内层的太傅府主事传递院内的回应。
苏稷:“他们得到答复,很快便会做出决断,要么立刻强攻,要么继续布置更多人手。我们的信使,是否可以就此动身?”
沈镧走到窗沿边,透过窗纸的朦胧光影,可以隐约看见巷外晃动的人影。
沈镧:“还不是最好时机。方才试探小队退走的时候,我听见巷口方向,又增派过来一批人手。太傅府正在补全布防缺口,此刻贸然派人出去,必定会撞进新增的封锁网之中。再稍等片刻,等他们把新增人手全部安顿完毕,防备会出现一瞬间的间隙。”
谢砚眉头紧锁:“可宫门落锁的时间,不会等候我们。一旦错过今日早朝,所有证册便要等到下一次朝会才有机会递交,中间又会多出无数变数,太傅府有充足的时间想出更多应对的手段。”
沈镧:“我知晓其中利害。卫峥在外围,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若是赶不上早朝,便改换渠道,将证册递交给御史台的岑恪珩,不走朝堂当众上奏的路子。只是递交御史台,就要直面御史台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风险同样不小。”
苏稷:“岑恪珩大人为人刚正,难道也不能全然信任?”
沈镧:“岑恪珩有心查案,可他手下的御史,并非全部都愿意豁出性命去对抗太傅府与东宫。证册送入御史台,若是消息泄露,一样会被太傅府的势力截下。能赶在早朝递交,自然是上上之选。”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之间,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竹哨声响,是太傅府内部传递信号的动静。
谢砚脸色一变:“哨响,太傅府要开始行动了。”
短促的竹哨穿透巷间拂晓风声,枯荷巷内外所有太傅府死士尽数凝神就位,层层合围的杀局彻底成型,巷内小院方寸之地,已然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各方势力对峙僵持、暗流奔涌,一场关乎江南漕运大局、牵动朝堂诸王博弈的厮杀,已然箭在弦上。
院墙外,接连三道低沉的指节叩壁声次第响起,这是太傅府死士约定好的进攻讯号。先前退走的试探小队并未真正撤离,只是隐入巷尾阴影,此刻尽数折返,贴着墙根快速排布阵型,冰冷的兵刃微光在拂晓薄雾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