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道:“总咳嗽也不是事,早看早好。”
男人没忤逆她的话,点头应下。
坐在屋中的叶秋绥没听见二人在谈论些什么,但从男人神情古怪的脸上,她还是能推断出一二。
无非是嫌弃自己这个外人花了他的钱。
叶秋绥去到屋中的床前,脱下红袄,换上了平日穿的衣裳,免得男人再做文章。
叶秋绥早已过了期盼新年的年纪,又打心底不想和男人一起过年。所以新年当天,她没表现出来有多开心。
她来到院中,蹲在一摊未化的积雪前,用小小的手捧起一摊,堆着雪人消磨时光。
雪人七扭八歪,难看极了。
叶秋绥推翻眼前的两颗雪球,发出轻不可闻的叹息。
若是师姐和经年在就好了。
想到顾经年,叶秋绥忍不住跺脚:这呆子为了哄自己开心,骗自己没堆过雪人!
在爆竹声与村中人走街串巷的喧闹声中,新年悄无声息的从叶秋绥的眼前划过。
男人也在妇人的催促下,去镇上看了大夫,拿了几贴药。
两个人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早已黑了下去。
妇人进屋匆忙的给小娃娃喂了奶,便去给自己的男人熬药。
叶秋绥瞧着忙前忙后的妇人,很想提醒她:男人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男人也没闲着,妇人熬药的功夫,做了两道菜,免得一家人饿着肚子睡觉。
日子还在继续,男人的咳嗽也不曾间断,喝药也不见好,反倒更加严重。
便是这样,男人依旧会随着村中的几人去到镇上,给那户人家耕种几百亩的地。
妇人几次阻拦,都被男人呵斥:“我不出去赚钱咱们吃啥?!”
叶秋绥则在一旁,看着二人做无谓的争吵。
男人不会因为妇人的一句话,放弃赚钱的机会。
男人双颊凹陷的模样与眼下交叠,叶秋绥竟然有些同情他。
也只是同情而已。
脑袋又毫无预兆的发疼,叶秋绥揉了揉太阳穴以作缓解。
事到如今,她不在乎自己对男人的情绪。
她只希望自己早些经历完狂风暴雨,离开这里,找暗算自己的那几人算账。
“阿篮,你在家看着小福。”
妇人套上棉袄,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娘出趟门,等下回来。”
“好。”
叶秋绥坐在床边,随手拿起虎头娃娃,在婴儿面前晃着。
她故意将虎头娃娃举得高些,无论婴儿如何伸手去摸,总是差一点点。
不多时,妇人带着满身寒凉,脸颊鼻头冻得通红的进了屋。
“娘,您去哪儿了?”叶秋绥客套的关心着。
妇人道:“你爹咳嗽这些天都不见好,我去问问跟他一起去镇上的那几家,没想到他们也是这样。”
“要不再带他去看看大夫吧。”叶秋绥不经意的提醒着。
妇人叹道:“明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去了。”
叶秋绥没再说话,默默地等着后面的一切。
晚上,男人垂着头踏入屋内,毫不掩饰脸上的无奈。
妇人问道:“你咋了?”
男人抓起妇人的手,从怀中掏出几块儿碎银子,拍在她掌心:“明天不用去了,那户人家准备把地卖了搬走。”
说罢,他又咳嗽了两声。
妇人收好银子,道:“明日正好你闲着,我再带你去趟镇上,看看你到底是咋回事,老不见好。”
“小毛病,过两天就好了。”
男人道:“别浪费钱,小福长大了还要娶媳妇,能存点是点。”
“那也不能从这省啊!”
妇人有些着急:“瞧好病咱们再去赚!咱俩身强力壮,不愁找不到活计!”
男人咂咂嘴,道:“行,听你的,再去看看。”
转日,二人又去了镇上,一如既往的拎了几贴药回来。
男人一碗药一碗药地喝着,村中的树渐渐长出绿芽,提醒着大家时日正好,迎接新一年的开端。
男人还想去镇上找些赚钱的活计,奈何咳嗽一直不好,只得作罢,随着妇人在田间劳作。
叶秋绥则背着长大不少的婴儿,踩在光秃秃的土地上,眺望着尽头。
褐色的土地尽头,是蓝色的天空。
空中不时有几只早归的鸟儿飞过,点缀着单调的湛蓝。
叶秋绥想到了飞过清净派的白鹤。
自由、高洁、不会被一切束缚,更不会有烦恼。
不远处高大的身影顿了一瞬,突然倒下,在他身旁的妇人慌张的丢下锄头,跑上前抱住他。
叶秋绥知道,男人的痨病正在慢慢变重。
在村里人的帮助下,男人被抬回了家,妇人伏在他身边哭得伤心,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叶秋绥拽了下其中一个人的衣角,道:“帮他请个大夫吧。”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很快,村中的赤脚大夫赶来。
男人悠悠转醒,妇人的哭声随之减小。
赤脚大夫直言:“你男人得的是痨病,治不好。”
妇人小下去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叶秋绥听不得她这样伤心,想开口安慰她几句,却对上男人幽深的双眼。
一双深夜中寻到猎物的凌厉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