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灵顿时拔高了声音:“你居然不认识我?!”
几个小孩子果然被她震住了。
“我是省教育局问题学生纠察队第五小队队长。这次来青竹村,就是专门调查问题学生和校园霸凌情况的。”
她指了指领头的男生。
“你很不服是吧?”
“行。我现在就去你家。我亲自跟你爸妈谈谈,把你送去问题学生纠察学校的事情。”
“那个学校包吃住、包上学、包改造。每个月还给你爸妈发几百块补贴。”
乌灵面不改色。
“我相信你爸妈一定很愿意送你过去。”
刺头再横,也不过是个十四岁、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
见她穿得像模像样,官腔一套接一套,顿时真信了七八分,脸上的凶狠慢慢变成惊惧。
“大爷的……我们走!”他一声令下,几个人顿时一哄而散。
乌灵抱着胳膊,看着他们仓皇逃跑的背影,得意地翘了翘唇。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们?
结果下一秒,有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
乌灵回过头。
刚才那个少年站在她身后。他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单薄,他紧紧攥着她的袖口。
“姐姐……”
“你刚才说的那个学校……可以送我去吗?”
变声期的嗓音沙哑发涩,眼睛却亮得惊人。
乌灵愣住了。哪有什么学校,都是她刚刚随口胡诌的。
少年像是怕她拒绝,又急急补充:
“我不怕吃苦,也不用他们管我很多。我就是……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他说到这里,头低了下去。
“他们每天都找我麻烦,说我是公鸭嗓,说我没爹娘。”
“而且你说,去了那里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几百块钱。这样小姨也能轻松一点。”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怯怯的期待。
乌灵脸上刚才那点制服恶霸的得意瞬间没了。
她心虚地别开视线,说:“其实……”
少年还在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乌灵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我刚才说的,是骗他们的。”
少年一怔。
“我不是教育局的人,也不是什么纠察队队长。”
攥着她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方才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
乌灵忽然有些难受。
“他们经常这样欺负你吗?”她问。
少年没回答。
乌灵也没有催他,只是放缓了声音:“你看起来很难受。你要是想,可以跟我说说。”
“我愿意听你说的。”
少年抬眼看了她一下,乌灵以为他是不愿意说。
直到一滴眼泪忽然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少年愣住了,像是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乌灵心口一酸,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少年接过去,低着头擦了两下。
可眼泪反而越擦越多。
少年起初还咬着牙不肯出声,只默默地,一遍又一遍用纸巾擦脸。后来,肩膀都开始轻轻发-抖。
乌灵轻声说:“哭也没关系。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
那句话落下去后,少年最后一点强撑着的力气像是突然断了。
少年用手掩面。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胸腔里泄出来,单薄的肩背一下又一下地颤着。
十七岁的乌灵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这样撕心裂肺地哭。
乌灵无法想象少年经历过什么,她对痛苦的想象十分贫瘠,因为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实在是太顺遂了。
衣食无忧、朋友围绕、父母宠爱。一切都安全、温暖。
而在少年的哭声中,乌灵第一次感受到“厚重“这两个字。
他哭了很久。等情绪终于稍稍平静下来,才终于开口说话。原本就在变声期的嗓子哭得彻底哑了,说话时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我很想我妈妈。可是她已经去世了。”
失去至亲,贫穷,孤独,饥饿,还有那些日复一日、仿佛怎么躲都躲不开的欺凌和嘲笑。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每一件事都是乌灵无法想象的痛苦。
十七岁的乌灵人生阅历还太浅,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帮到这个半大孩子,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静静听他诉说着。
大概是情绪起伏太久,也或许是真的太累,到了后来,他竟不知不觉歪过头,靠在了乌灵肩上。
乌灵转头看过去时,少年已经睡着了。
他眼睫还是湿的,眉心却终于不像刚才那样紧紧皱着。
她就这样让他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