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威和汉娜离开以后,伊莱扎在订单本里单独腾了两页出来,一页写甜点,一页写花的品种。
万圣节留下的南瓜还没吃完,柜台后的冬青依然鲜亮,店里却已开始提前筹备冬天。艾达一边记录汉娜偏爱的色彩,一边跟她推算温室桌子的摆放宽度;伊莱扎则把“蜂蜜小蛋糕”、“热牛奶面包”、“苹果甜点”圈了好几遍,写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比这对新人还着急。
周日下午,纳威答应送来的植物准时运达。
那天对角巷难得有一点太阳,玻璃窗外的光很浅,落在木地板上,靠窗的几张桌子都亮了一层。午后第一轮客人刚走,艾达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茶罐,伊莱扎已经蹲在长木箱旁边解绳子,箱盖上贴着纳威的字条,前面写了几句养护方法,末尾那行被他特意画了两道线。
“最后一盆先看说明再碰。”艾达把字条念出来,又低头看了看正拿剪刀的伊莱扎:
“老板,这次我们真的先看说明吧!”
吊灯下,那只万圣节幸存的糖蝙蝠早已失去飞行能力,沦为店里的常驻摆件。伊莱扎抬头瞄了它一眼,万分诚恳地点头:“我已经吸取教训了,至少今天绝不让任何东西飞起来。”
两人先拆开前几盆。第一盆是叶缘泛着银霜的霜蕨,轻轻一碰就会散下细碎的冰晶,伊莱扎试着把它挪到蜂蜜蛋糕旁,端详半天觉得冷意太盛;第二盆冬铃草还没抽蕾,纳威说等到了十二月,花苞会在深夜发出轻柔的铃声。伊莱扎抱着花盆在窗边换了三个位置,又叫艾达站在门口打量,最后在订单本旁画了个小小的记号。
“汉娜应该会喜欢这个。”伊莱扎把冬铃草往窗边挪了一点,“如果放在仪式那边,不要太多,一两盆就够。晚上灯暗一点,应该很好看。”
艾达正准备点头,又从箱子中间抽出一包牛皮纸。纸上另外贴着张挤挤挨挨的小便签,是纳威临时补上的:这个不是婚礼样本,温室最近修剪得多,顺手给你们店里。提前祝圣诞快乐。
撕开纸包,里面是一束刚剪下不久的槲寄生。翠绿的枝叶间缀着圆润如珠的乳白浆果,叶片还沾着温室带出的湿润水汽。
伊莱扎拿起来看了看,“他这个圣诞快乐是不是提前得有点太多了?万圣节才刚过。”
“大概怕十二月事情多给忘了。”艾达拨弄了一下叶片,“留着装饰店里倒是挺好。”
伊莱扎思索片刻,当即摇头:“可别挂门口。昨天才有人把咱这儿当万圣节舞会,我可不想等到了圣诞节,门口变成接吻打卡点。”
艾达笑起来,“也许生意会更好。有人专门进来买一块司康,然后在门口等对象。”
“那更不能挂。”伊莱扎自己也被这个画面逗笑了,把槲寄生往牛皮纸上一放,“挂里面一点倒可以,窗边或者柜台旁边都行。谁真想站下面,让他们自己找去。”
她说完又看了那束槲寄生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拿起来比了比长度。“不过婚礼上好像也能放一小枝。温室地方大,挂在侧边的拱门上就挺好,也不挡路。”
“愿意过去的人自己过去?”
“对。”伊莱扎笑着点头,“汉娜要是喜欢,我们就问问她。”
“很周到。”
“当然。”
门口铜铃刚好在这时响了。
德拉科推门而入,周身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湿气。他今日穿得比万圣节夜里随性些许,黑色衬衫未系领带,领口散开一颗扣子,外套闲适地搭在手臂上。伊莱扎正拿捏着槲寄生,见他进来,顺手举起示意了一下:“纳威送来的,婚礼装饰。”
德拉科脚步慢了点,先看那束槲寄生,又看她。“准备挂哪?”
“反正不挂店门口。”
他把外套搭到椅背上,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往窗边走,“为什么?”
伊莱扎抬起眼,小声说,“你明知故问。”
“因为我不想让每个进来买司康的人都站在下面接吻!”
她把槲寄生重新放回牛皮纸,手指慢慢理着枝叶,“这个理由够不够,马尔福先生?”
德拉科看了她两秒,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他低头看向木箱,“还剩什么?”
“最后一盆。”伊莱扎脱口而出,随即记起纳威的字条,闪电般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先读说明!”
艾达把最下面那张卡片抽出来。这盆植物叫暖绒藤,叶片比寻常藤蔓小一些,嫩绿色细茎上覆着极浅的银绒。它喜欢温暖,冬季常被种在温室里,平时会围着保温石和暖灯生长,碰起来柔软,也没有毒。
念到后面,艾达的语速慢下来。“受到突然热源刺激时,暖绒藤会迅速靠近附近温度较高的物体。如果附近同时有两个以上热源,它可能把它们拉近,减少热量散失。”
伊莱扎抬起头,“拉近是什么意思?”
艾达把卡片翻到背面,显然也想找更详细的解释,“纳威没写。”
德拉科已经皱起眉,“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被用来装饰婚礼?”
“人家平时很乖。”伊莱扎隔着箱沿看了一眼里面那团柔软藤蔓,“而且只是怕冷。”
“怕冷就把别人绑在一起?”
“冬天大家靠近一点也很正常。”
这话说完,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艾达却抬头看了她一眼。德拉科也没有马上开口,伊莱扎察觉到两个人都在看自己,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德拉科先移开视线,“你离它远点。”
伊莱扎觉得他未免太夸张,蹲下去准备把花盆端出来,手刚碰到箱沿,手腕便被人握住了。德拉科动作比她快,掌心贴在腕骨上时,伊莱扎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两个人都停了那么一瞬。
她先低头看他的手。
德拉科的手指也松了一点,却还没放开。“说明刚看完。”
“它现在又没遇到热源。”
“上次的糖蝙蝠一开始也没飞。”
“那是乔治的问题。”
“你每次都有理由。”
伊莱扎抬起脸,刚好撞上他的视线。窗边的光从他肩后照过来,领口那颗没有扣好的纽扣比平时更显眼,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下,很快又回到他脸上。等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看哪里,才觉得手腕被握着这件事也忽然变得很明显。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
德拉科这才松开。
“我搬。”
他说完弯腰把花盆从木箱里拿出来,放到旁边的小桌上。伊莱扎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奇怪,干脆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暖绒藤整个下午都很安分。伊莱扎把它放在离烤箱最远的窗边,又腾出一张矮桌,准备看看这些冬季植物和婚礼甜点摆在一起的效果。霜蕨放在蜂蜜蛋糕旁边颜色太淡,冬铃草还没开,她便换上苹果小挞、叶子饼干和奶油面包,抱着手臂在桌边看了半天,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德拉科坐在窗边喝茶,看她来来回回已经有一阵了。伊莱扎忽然转头叫他,“你过来一下。”
“为什么?”
“帮我拿东西。”
德拉科看了一眼自己才喝两口的茶,到底还是起身走过去。伊莱扎把一根奶油白丝带塞给他,让他抬高一点,自己则踩上旁边的小木凳调整支架。
“用魔法不行?”他问。
“吊起来和手里垂下来不一样。”伊莱扎一边系结一边往后看,“再高一点。”
德拉科抬手。
“还要高。”
“贝拉米,我已经快举到头顶了。”
“你再往右一点,我看看。”
伊莱扎从木凳下来,直接往他那边靠过去,伸手越过他的肩膀去碰丝带。德拉科原本还想说话,她一靠近,声音便没了。
头发从她肩上滑下来几缕,发尾擦过他的下颌。伊莱扎没注意,手指还在够丝带另一端,“你别动,我快系好了。”
德拉科真的没动。她一只手绕过他肩侧,另一只手没有地方借力,便顺手按在了他上臂。隔着衬衫能碰到很清楚的线条,伊莱扎指尖停了停,像是突然发现自己靠得有点近。
“德拉科?”
她转过脸。
这一转,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余地了。
德拉科垂眼看她,视线先落在她按着自己手臂的手上,再慢慢回到她脸上。伊莱扎原本只是想问他怎么不说话,被这样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安静下来。
“怎么了?”她声音轻了些。
“没什么。”
他的嗓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伊莱扎本来想笑他又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后厨计时器突然响了。她肩膀一抖,立刻从他面前退开,“苹果挞。”
人跑得很快。
德拉科还站在支架旁,手里举着那根已经没人管的白丝带。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后厨门口,伊莱扎已经完全把刚才那几秒扔到脑后,正戴着厚手套往外端烤盘。
他把丝带慢慢放下来,拿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
接近傍晚的时候,店里最后一轮下午茶客人刚走,艾达在前面收杯子,伊莱扎端着新烤好的苹果挞从后厨出来。
托盘刚离开烤箱不久,隔着厚布也能冒出热气,她想把成品放到婚礼展示桌上看一眼,经过窗边时,暖绒藤的一根细茎忽然从花盆里抬了起来。
伊莱扎脚步一停。
“艾达。”
她刚叫了一声,藤蔓已经朝托盘的方向伸过来。
德拉科从旁边起身,伸手把热托盘从她手里拿走,准备先放远一些。两个人一靠近,花盆里原本只伸出一根的藤蔓像是突然有了新的去处,几条细藤同时窜出来。
“等等,别过来。”
伊莱扎话还没说完,一根藤已经缠上德拉科的手腕,另一根从她身侧绕过去,直接圈在腰间。她本能地往后退,德拉科也想把手抽出来,藤蔓被两边一扯,立刻往回收。
伊莱扎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
德拉科来不及再管那盘苹果挞,先把托盘往旁边桌上一放,下一刻她已经撞进他怀里。他往后退了一步,腰侧抵到柜台边缘,一只手很快绕到她身后,免得她继续撞到木柜。
伊莱扎额头磕在他肩窝,疼倒不疼,只是撞得有点发懵。她还没抬起脸,头顶已经传来德拉科的声音,“碰到哪了?”
“没有。”她扶着他胸口站直一点,“就是吓了一跳。”
暖绒藤显然对他们现在的距离还不满意。腰上的那圈藤慢慢往里缩,她又被往前带了一点,整个人几乎贴回他身前。
这下谁也没说话。
她一只手抵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和德拉科被藤蔓缠在同一处,手背贴着他的掌心。两个人靠得比刚才系丝带时还近,近到伊莱扎低下眼就能看见他衬衫上细密的纹路,也能感觉到掌心下胸口轻轻起伏。
她这才发现,他其实比看上去结实一些。
平时衬衫和外套都做得太合身,肩背线条看起来清瘦,这会儿手掌真正贴上去,触感却完全不同。伊莱扎的目光停在他胸前几秒,又觉得自己这样盯着更奇怪,只好往上看。
结果先看见他的领口。
似乎还不如刚才。
“伊莱扎。”
德拉科忽然叫她。
她立刻抬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腰上勒得紧吗?”
伊莱扎这才想起那根藤还缠在那里。她试着动了一下,“有一点。”
德拉科低头看她腰侧。细藤隔着针织衫绕了一圈,已经压进布料里,他空着的手停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才问:“我看一下?”
伊莱扎怔了怔,点头。“嗯。”
德拉科的手指贴着藤蔓边缘伸进去一点,想看看有没有勒到皮肤。刚才她往前扑时,他扶腰的动作很快,谁都来不及想太多,这一次却慢得多。指尖沿着她腰侧轻轻碰过,隔着一层柔软针织料,伊莱扎还是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德拉科马上停了。
“疼?”
“没有。”
回答得太快。
他抬眼看她。“那怎么了?”
伊莱扎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告诉他,刚才那一下只是因为她突然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哪里?
她不说话,德拉科也没再问,只把手稍微往外退。偏偏暖绒藤察觉到那点距离,又向里缩了一下,伊莱扎被带得往前,鼻尖几乎擦过他下颌。
她赶紧停住,德拉科的手又落回腰后。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艾达这时才拿着说明卡快步过来。她原本还在低头找背面的补充说明,走到柜台边,一抬眼看清两个人现在的姿势,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伊莱扎几乎立刻看向她,“上面有没有写怎么解开?”
“有。”艾达赶紧把注意力放回卡片,“纳威在背面补了一行。受刺激以后不要硬扯,等周围温度稳定,它自己会松。”
德拉科侧过脸,“多久?”
“三到五分钟。”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伊莱扎低头看着腰间那一圈藤,又试着稍微动了一下。暖绒藤立刻跟着缩紧,她只好停住,额头几乎又碰回德拉科肩前。
“别动。”德拉科低声说。
“我只是想看看它松了没有。”
“它显然没有。”
伊莱扎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今天本来只是来喝茶的。”
德拉科低头看她,“你现在才想起来?”
“茶应该已经凉了。”
“谢谢提醒。”
“而且还被一盆藤绑在这里。”
“你至少还记得它是藤。”
伊莱扎抬眼看他,想反驳,又发现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刚才说话时还勉强可以把注意力放在藤上,一停下来,别的感觉就跟着清楚了。
德拉科的手还停在她腰后。
她的掌心也仍旧抵在他胸前。隔着一层衬衫,呼吸时轻微的起伏就在掌心下面,刚才没有留意的时候还好,现在一旦察觉,反而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另一只手也被藤蔓缠在一起。伊莱扎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两个人已经从手背相贴变成了掌心挨着掌心。她想把手指稍微往旁边收一点,德拉科恰好也动了一下。
指尖擦过,两个人同时停住,谁也没有再动。
伊莱扎忽然觉得这三到五分钟实在有点长。她盯着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看了一会儿,又不知道为什么开口:“你心跳很快。”
话一出口,她就想把这句话吞回去。
德拉科垂下眼,“你听见了?”
“我手就放在这里。”
她说着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还贴着他胸口,想收回来,偏偏藤蔓根本没给她多少余地,只能尴尬地停在原处。
德拉科看了一眼她的手,再抬眼时,声音低了些,“那你呢?”
“我什么?”
“脸怎么这么红。”
伊莱扎一下没说话。
“这里很热。”
“窗边?”
她瞪他一眼,“你一定要现在问吗?”
德拉科看着她,没有再接着逗。两个人离得太近,他很容易便能看见她耳侧慢慢浮起来的红色,也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吸擦过自己领口。
伊莱扎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只好把脸偏向旁边,“你别一直看我。”
“我还能看哪里?”
这句话一出来,她又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