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蛋糕最后还是一人一块。
伊莱扎端出来时,德拉科已经坐到了西奥多那桌。她对此并不意外,毕竟他们从学生时代起就认识。纯血家族的孩子从小就在各种宴会、舞会和漫长得令人犯困的下午茶上见面,后来又一起进了霍格沃茨,七年相处下来,怎么也算得上熟悉。
只是德拉科和西奥多的相处方式,和她理解中的朋友不太一样。
比如现在。
西奥多看了眼德拉科面前空掉的茶杯。
“第三天?”
德拉科抬眼。
“什么?”
“你来这里。”
“与你无关。”
西奥多点了点头。
“那就是第三天。”
德拉科的脸色沉了下来。
伊莱扎正好把蛋糕放到桌上,随口纠正道:“第四次。”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她认真解释:“前天晚上一次,昨天早上一次,昨天下午还来拿了盒司康,今天是第四次。”
西奥多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德拉科。
“司康?”
德拉科:“……”
伊莱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顺手把叉子也放到他面前。
“他说纳西莎阿姨可能会喜欢。”
西奥多眉梢轻轻一挑。
“你已经见过马尔福夫人了?”
“没有呀。”伊莱扎说,“我只是听Harry提起过。”
德拉科终于开口:“波特为什么会跟你说我母亲?”
“聊天聊到的。”
“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
“很多啊。”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说道:“谁最近结婚了,谁又被调去了哪个部门,乔治的新产品把谁的头发炸成了绿色,还有你小时候其实挺喜欢孔雀。”
德拉科猛地抬头。
“谁说的?”
伊莱扎眨了眨眼。
西奥多已经低头切蛋糕了。
德拉科慢慢转过去。
“西奥多。”
“不是我。”
“我还没问。”
“提前回答。”
伊莱扎没忍住笑了出来。
德拉科立刻看向她。她捂着嘴,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对不起。”
德拉科原本想问她有什么好笑的,可看了她两秒,最后只是转回去,冷着脸切下一块栗子蛋糕。
“幼稚。”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西奥多吃了一口蛋糕,停了片刻,才说:“很好吃。”
伊莱扎立刻看向他。
“真的?”
“嗯。”
她一下子高兴起来,坐到旁边解释道:“我今天换了栗子泥的做法。之前会加一点朗姆酒,这次没有,改成了蜂蜜和香草,味道会更柔和一些。”
她说起甜点时总比平时认真,刚才还在笑,这会儿已经开始讲栗子的火候和奶油的比例。西奥多听得很专注,德拉科吃到第二口时,却忽然开口:
“上面的糖太多。”
伊莱扎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他的蛋糕。
“很甜吗?”
“有一点。”
她立刻伸手:“那给我,我重新给你切一块边上的。”
德拉科用叉子压住蛋糕。
“不用。”
“你不是觉得甜?”
“还能吃。”
“可是你不喜欢太甜的。”
“……”
德拉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记住了这件事。
也许是在第一晚,也许更早。霍格沃茨某个圣诞节,他咬了一口她递来的姜饼,皱着眉说太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记得。
德拉科移开视线。
“没到不能吃的程度。”
伊莱扎这才坐回去。
西奥多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以前可不会这么委婉。”
德拉科看他。
“以前你也没这么多话。”
“年纪大了。”
“二十出头。”
“经历得多。”
德拉科嗤了一声。
伊莱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得出结论:“你们两个果然关系很好。”
这一次,没有人反驳她。
After Eight 开到第二个月时,伊莱扎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新木牌。
上面写着:
**接受生日蛋糕、庆祝蛋糕及其他合理订单。**
下面还有一行:
**暂时不接受会爆炸、会尖叫、会追着客人跑的蛋糕。**
最后那句话显然是写给乔治看的。
乔治第一次看见木牌时,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随后推门进来。
“这是歧视。”
伊莱扎正在柜台后算账,头也没抬。
“这是经验。”
“会唱歌的呢?”
“不行。”
“会喷彩带?”
“不行。”
“会说生日快乐?”
“如果只说一次。”
乔治拉开椅子坐下。
“你对艺术毫无敬意。”
伊莱扎把一块苹果派推到他面前。
“免费的。”
乔治拿起叉子。
“你对艺术很有敬意。”
伊莱扎终于笑出了声。
乔治是店里最没有客人自觉的人之一,哈利排在第一,罗恩紧随其后。乔治至少还记得偶尔付钱,哈利则已经发展到可以自己从后厨拿杯子。有一次伊莱扎忙得没空理他,他甚至自己煮了壶茶,结果茶苦得像药,被她嫌弃了半天。
店里的常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魔法部下班的职员,对角巷附近店铺的老板,刚从圣芒戈结束夜班的治疗师,也有霍格沃茨放假时偶尔经过的学生。更多的人只是听别人提起 After Eight,便特意绕路过来买一块蛋糕。
伊莱扎很会记人。谁喜欢红茶加牛奶,谁喝咖啡一定要放两勺糖,谁家的孩子对榛果过敏,谁每个周四下午都会来买两只苹果挞,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一定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却记得他们喜欢吃什么。
有个在古灵阁工作的年轻男巫第一次来时,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茶。第二周,他又来了。第三周,伊莱扎顺手把一块边缘切坏的巧克力蛋糕放到了他桌上。
“这个今天卖不了了。”
男巫愣了愣。
“我没有点。”
“我知道。”
“那钱……”
“不用。”
伊莱扎说完,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桌。
后来,那个人每周都会来。再后来,他第一次升职,特意跑到 After Eight 订了一整只蛋糕。
伊莱扎问他想在上面写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就写,终于。”
她笑起来。
“好。”
那天晚上关店后,她用巧克力在蛋糕正中央写下一个漂亮的词:
**终于。**
大战结束以后,伊莱扎发现,很多人都喜欢这个词。
终于回家,终于毕业,终于重新开店,终于结婚,终于又见到了某个人,也终于能在周六下午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只安安静静地吃一块蛋糕。
战争过去还不到几年,很多东西却恢复得比想象中快。被炸坏的窗户重新装上玻璃,烧焦的墙重新刷漆,旧招牌摘下来,换成了新的。
有些东西却没那么容易恢复。
人们仍会在突然响起爆炸声时下意识回头,夜里看见戴兜帽的人,也会本能地握住魔杖。有些家庭永远少了一把椅子,有些名字一旦出现在谈话里,所有人都会同时安静片刻。
After Eight 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有人坐在窗边,盯着一块没吃完的蛋糕发呆;有人喝了三杯茶,始终没有说话。伊莱扎从不追问,她通常只是替对方添一点热水,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或者送上一小块饼干。
没有卡片,也没有“你会好起来”之类漂亮却空泛的话。
她只会说:“这个刚烤好。”
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也不过如此。
店里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生日蛋糕订单,来自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她叫艾米。
她母亲来店里时,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她想要一个独角兽。”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又补充道:“粉色的。”
“可以呀。”
伊莱扎打开本子。
“多大?”
“六个人吃。”
“喜欢什么口味?”
“草莓。”
伊莱扎低头记下。
女人站在柜台前,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展示柜里那些颜色漂亮的小蛋糕,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过生日。”
伊莱扎的笔尖停住了。
女人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我是说,真正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前几年一直……”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伊莱扎却明白了。
战争最混乱的那几年,很多孩子的生日不过是日历上的一天。有人在逃亡,有人躲在亲戚家,还有人连父母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
七岁的艾米,今年终于可以邀请朋友,穿上新裙子,吹蜡烛,拆礼物。
伊莱扎低头在订单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
“那我们给她做得漂亮一点。”
女人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红。
“谢谢。”
那只独角兽蛋糕做了整整一个下午。
德拉科来时,伊莱扎正和糖霜独角兽的角较劲。
“别动。”
她低头对蛋糕说。
德拉科刚进门,脚步便停了下来。
“你现在已经开始和食物说话了?”
伊莱扎头也没抬。
“它的角一直歪。”
“它听得懂?”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它别动?”
伊莱扎终于抬起头。
“你能不能先别讲话?”
德拉科:“……”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让谁闭嘴,眨了眨眼,立刻补充道:“对不起。”
德拉科本来已经挑起眉,看见她鼻尖沾着一点粉色糖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伊莱扎重新低下头。
“谢谢。”
德拉科脱下外套,走近两步。
“哪里歪?”
“这里。”
伊莱扎指给他看:“我想让它稍微往左一点,可糖霜已经快干了。”
德拉科看了片刻,从袖口抽出魔杖。
“让开。”
“你会?”
“一个悬浮咒而已。”
“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德拉科面无表情地看她。
“贝拉米。”
“好嘛。”
伊莱扎往旁边让了一点。
魔杖尖轻轻一点,独角兽那只歪掉的小角便慢慢浮了起来,朝左边挪动了极细的一点距离。
伊莱扎立刻说:“停。”
德拉科停住。
“再下一点。”
他照做。
“再左。”
“你刚才说左。”
“那是另一个左。”
德拉科转头看她。
伊莱扎一脸无辜:“蛋糕上的左,和你站的位置不一样。”
“世界上只有一个左。”
“现在有两个。”
德拉科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按照她说的重新调整。
半分钟后,伊莱扎终于满意了。
“好了!”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随后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很好看。”
德拉科低头看着那只粉得近乎刺眼的独角兽,沉默了几秒。
“审美堪忧。”
“七岁的小女孩喜欢。”
“那可以理解。”
伊莱扎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不喜欢这种?”
“当然不。”
“那你喜欢什么?”
“……”
德拉科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危险的问题。
果然,伊莱扎已经开始猜了。
“扫帚?”
“不算。”
“魁地奇?”
“还行。”
“糖果?”
德拉科冷冷看她。
伊莱扎努力憋笑。
“孔雀?”
“西奥多到底跟你说了多少?”
她终于笑出声。
德拉科瞪了她一会儿,却没舍得真的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摆在桌边、马上要掉下去的裱花袋往里推了推。
西奥多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德拉科站在料理台一侧,袖口挽起了一点,手里还握着魔杖。伊莱扎弯腰趴在桌边,正给独角兽画睫毛。两个人离得很近,却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西奥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德拉科抬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敲门了?”
“这里是商店。”
“那你问什么?”
西奥多走进来,把一只纸袋放到柜台上。
“给你的。”
伊莱扎立刻抬头。
“什么?”
“栗子。”
她走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整袋处理得很干净的栗子,个头比她平时进的那批漂亮许多。
伊莱扎拿起一颗。
“好大。”
“法国南部的。”
“你从法国带回来的?”
“有人今天送到我那里。”
西奥多语气平淡:“我不做蛋糕。”
伊莱扎抱着纸袋,立刻说:“那我下周给你做新的栗子挞。”
“好。”
德拉科站在一旁,看了眼那袋栗子。
“诺特家现在已经穷到拿食材抵蛋糕钱了?”
西奥多脱下手套。
“你嫉妒?”
“我?”
“嗯。”
德拉科冷笑:“几颗栗子。”
西奥多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们认识太久,彼此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嘴欠,都看得一清二楚。伊莱扎更没把这点针锋相对放在心上,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西奥多:
“你会画画吗?”
“不会。”
“会写漂亮的字吗?”
“还可以。”
伊莱扎立刻拿出一块巧克力牌。
“帮我写。”
西奥多低头看了一眼。
“写什么?”
“Happy Birthday, Amy。”
德拉科在旁边说:“她刚才还让我帮她扶独角兽角。”
西奥多拿起裱花笔。
“看来你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
德拉科面无表情。
“你最好写得漂亮一点。”
“紧张什么?”
“我不想看见这只蛋糕毁在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