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巷下了一整天的雨。
雨水沿着旧屋檐往下淌,把石板路冲得发亮。下午四点以后,街上的人便少了大半,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经过,长袍下摆擦过积水,带起很轻的一声响。
After Eight 的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黑板。
上面的字是伊莱扎·贝拉米上午写的,到现在已经被潮气洇开了一点。
今日供应:蜂蜜苹果挞、榛果巧克力蛋糕、覆盆子奶油卷、热巧克力。
最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柠檬塔售罄。真的没有了。问三遍也没有。
写最后一句的时候,伊莱扎刚刚送走今天第五个不肯相信柠檬塔已经卖完的客人。
现在店里只剩两桌人。
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分最后一块苹果挞。窗边则是一位年纪很大的女巫,戴着紫色软帽,面前摊着《预言家日报》,已经把一杯红茶喝了快一个小时。
伊莱扎站在柜台后,把最后几朵奶油花挤在蛋糕边缘。
她今天穿了件奶油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鹅黄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浅褐色长发松松挽起来,有几缕早就掉了下来,贴在脸侧。下午烤箱一直没停,店里热,她的鼻尖和脸颊都被熏出一点淡淡的红。
柜台上的小铜铃忽然响了。
伊莱扎没有抬头。
“欢迎。柠檬塔卖完了。”
门口安静了两秒。
一道听起来不太愉快的男声传过来。
“我没问。”
伊莱扎手里的裱花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站在门边的男人显然不是为了买蛋糕来的。
黑色长外套裁剪得极好,肩线利落,雨水只在领口留下很浅的湿痕。他没撑伞,铂金色的头发被外面的雨气沾得稍显凌乱,反倒冲淡了几分过于讲究的意味。手里握着一根黑色手杖,银制杖头在灯下冷冷一闪。
那张脸和学生时代相比已经有些不同了。
轮廓彻底长开,眉眼间少年时期尖锐的张扬褪去不少,剩下一种被时间磨过的冷淡。可他抬眼看人的时候,伊莱扎还是立刻认出了他。
德拉科·马尔福。
她眨了一下眼睛。
“哦。”
然后低下头,继续挤完最后一朵奶油花。
德拉科站在原地。
他似乎预想过很多种反应。
没有哪一种是“哦”。
伊莱扎把蛋糕转过半圈,满意地检查了一遍,才重新看向他。
“喝茶还是吃东西?”
“我只是避雨。”
“好。”
她很自然地点头。
德拉科眉梢稍微松了一点。
下一秒,她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避雨也要消费。”
“……”
伊莱扎的表情很诚恳。
“这里不是破釜酒吧,也不是公共候车室。”
靠门的年轻姑娘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德拉科侧过脸看过去。
对方立刻埋头吃蛋糕。
伊莱扎忍了一下,也没忍住。
“你可以坐窗边。”
她若无其事地给他留了一点体面,“那边没人。”
德拉科看了她几秒,到底没有走。
他把手杖靠在桌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颜色很深的衬衫,袖扣低调得几乎看不出纹饰,只在他抬手时露出一瞬银光。
哪怕只是坐在一家只有六张桌子的蛋糕店里,他也和周围的一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伊莱扎想起学生时代的斯莱特林长桌。
马尔福那时候似乎也总是这样。
衣领比别人整齐,袍角不会沾灰,连坐姿都有一种很讨人厌的从容。
她收回视线。
“红茶?”
“伯爵。”
“牛奶?”
“不加。”
“糖?”
德拉科抬头。
伊莱扎立刻改口:“知道了,不加。”
他的神情这才勉强缓和。
五分钟后,茶端到了面前。
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小块榛果巧克力蛋糕。
德拉科看着那只白瓷盘。
“我没有点这个。”
“今天最后一块,切得不好看,卖不了。”
伊莱扎把叉子放下,“送你的。”
“不需要。”
“好。”
她伸手去拿。
德拉科的手先一步按住了盘子。
伊莱扎停下。
两个人对视。
片刻后,德拉科面不改色地说:“既然已经端上来了。”
“嗯。”
她的眼睛弯了一点。
“马尔福先生说得有道理。”
德拉科忽然觉得她是故意的。
可他找不到证据。
伊莱扎转身去整理柜台。身后的雨还在敲窗,细细密密的,店里却很暖。空气中有烤过的黄油、茶叶和一点浆果酸甜的味道。
德拉科低头切了一小块蛋糕。
奶油很轻,巧克力并不腻,榛果被烘烤得刚好。
他吃完第一口,没有说话。
又吃了第二口。
伊莱扎背对着他,在心里数到六。
第六口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回头。
盘子空了。
德拉科正在喝茶。
她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茶杯在唇边停住。
德拉科抬眼。
“以前?”
伊莱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把抹布叠好,轻描淡写地说:“霍格沃茨的时候。”
德拉科没有立刻接话。
雨水沿着玻璃窗慢慢滑下来,把外面的招牌拉成模糊的光影。他看了她很久,像在重新辨认一张原本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脸。
“你记得我?”
伊莱扎笑了。
“这是什么问题?”
“学校有几百个人。”
“学校也只有一个德拉科·马尔福。”
这话听上去不像夸奖。
德拉科显然也听出来了。
他靠回椅背。
“贝拉米。”
伊莱扎眼睛轻轻一亮。
“你也记得我。”
德拉科没有回答。
当然记得。
这件事似乎没什么值得承认的。
霍格沃茨的赫奇帕奇很多,贝拉米却很好认。她总跟一群人待在一起,笑起来声音不算小,喜欢往礼堂带一些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食物。她在四年级时剪坏过一次刘海,顶着那撮难看的头发在城堡里走了整整一个月;五年级冬天,她给魁地奇训练结束的赫奇帕奇送过热苹果汁,最后剩下两杯,被格兰芬多抢走了。
还有姜饼。
德拉科的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打算想姜饼。
“你以前做的东西比现在难吃。”他说。
伊莱扎愣了两秒。
“你吃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狐疑地看着他。
德拉科神色平静。
只有握着茶杯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
伊莱扎盯了他一会儿,慢慢笑起来。
“你不会吃过我做的姜饼吧?”
“没有。”
“圣诞节那次?”
“贝拉米。”
“你说特别甜。”
“我不记得。”
“你吃了三个。”
“……”
伊莱扎彻底笑出了声。
那声音让德拉科有一瞬间恍惚。
和很多年前没什么区别。
那年霍格沃茨也很冷。
厨房门口堆着还没送去礼堂的南瓜,她抱着一只大铁盘站在火光里,额前的碎发被烤得微微卷起来,递给他一只歪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姜饼。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太甜。
她伸手要拿回去。
于是他把剩下半块一口吃掉了。
德拉科垂下眼睛。
“你的记性还是这么烦人。”
“谢谢。”
“这不是称赞。”
“我知道。”
伊莱扎把最后一只蛋糕罩扣好,完全不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