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烈阳虽晃眼,但难挡京城百姓迎接赵小将军的盛情。
茶铺下聚集的人最是多,一壶壶凉茶被小二端来送去。
道路两边由班、直都虞候维持秩序,避免有人不小心跑到大道中央,耽误了天武军行进的路。
赵语君穿着半臂短衫,手拿蒲扇压着眉眼为自己遮挡日光,挤进人群中。
身后跟着的是侍女屏官,她身上挂带着两张折叠踩脚凳。
“小姐,人太多了......慢点儿走。”
屏官追在赵语君脚后,时不时还要抬头透一口气。
“借过借过,麻烦让一让。”
赵语君伸手挡人,试图为自己开条道。
她身上斜挎棕皮水壶,里头装着的是自己调制的凉饮,专程带着以防口渴。
终于挤到靠前一些的位置,赵语君将腰间的水壶解下,盖子扭开,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嗓间发出一声喟叹,随后转身招呼屏官过来。
“屏官儿,这里!”
话音刚落,便又被后来者挤到不知何处。
京城外,一匹高大俊美的青骢马正踢着腿吃路边草,马背之上的主人姿态挺拔,目光望着汴京城门。
“阿樾......一定要回京啊......”
这是赵樾脑海中谈老将军临终前说过的话。
缰绳被拉紧,青骢马似乎略有不爽,鼻子喷气。
当下朝政局势紧张,皇帝急火攻心卧床不起,各处官员开始结党营私。
大梁初建时便实行重文轻武之策,文官可掌兵权,势头难挡。
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军事方面愈发孱弱,边境蛮人肆无忌惮地骚扰百姓。
在第三位皇帝梁武帝当政时,发现文官集团隐隐有与皇权分庭抗礼之势,且武官在日渐打压下凋敝没落,常常败仗愈发无人可用。
恰在这时,谈大将军横空出现。
他一生戎马,十六岁以三千骑兵大战五万北蛮,此后入北地如入无人之境,打得蛮人抱头鼠窜。
二十岁领兵回京,被封镇国侯,成了梁武帝的义弟。
此后,只要国库缺钱,皇帝缺钱,打仗缺钱,谈将军都会从豪门贵胄、官宦之家手中“要”。
皇帝一道旨意,谈将军便率兵亲至你家门前,只道:
“拿钱来。”
因此,谈将军也被人称“拿钱将军”。
士绅豪强苦不堪言,官员们纷纷上奏弹劾谈将军。
当然,皇帝一概不理。
这自然就让谈将军和士大夫们结下了梁子。
想让谈拿钱回京?想让谈拿钱入庙?
只要文官有一天说得上话,就一天不行!
而如今第五位皇帝的胞姐——大长公主萧宜璋,代弟监国,摄政大权,已然成了文官集团最忌惮的人。
倘若要想让谈老尸骨回到中原,赵樾不免要试探长公主的意思。
马儿有些躁动,赵樾觉得身后将士们整装得差不多,脚踢马肚便继续前行。
城内,赵语君主仆二人终于相汇,但人群尚未停步,赵语君也不敢踩上矮凳,生怕跌下去。
“今熙昌十二年,天武军终于回了。”
赵语君和屏官挤在其中,便听得此话。
有人接茬道,“唉,多亏了赵小将军。不然当初谈老身死,天武实属难回!”
语气中带些气愤带些遗憾。
“五年了,暨州三战三捷,赵小将军带兵入京受赏,可谈老尸骨仍旧不归,真不知那些大官们是怎么想......”
“莫说莫说,这都虞候还在呢。”
声音渐息,有人从远处喊了一声:“天武军进京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挤到街边。
烈马嘶鸣,旌旗猎猎,还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将吵闹吞噬。
许多好事者无视禁令,纷纷爬至城门上,想先看到大军归来。
城门统领无可奈何将此事上报,得到的则是“百姓亦乐,同享”的回复,这才放下心来,装模做样地叫人驱赶几次也就随他们去了。
城门之上鼓角齐鸣,那些好事者们趴在城墙上欢呼,面向城内大喊,
“赵将军来啦!天武大军回来啦!”
军旗招展,甲胄映日。
阵仗之大。
进了城门,许多人投掷瓜果,甚至有人想冲到马前亲手送上。
眼见周围站定,赵语君忙叫屏官将折叠矮凳放在地面。
哪知又一阵骚乱,屏官的凳子被踢到别处,需要去捡。
赵语君无暇顾及,此刻她正立于不前不后的位置,得看最好的视野。
“那就是赵小将军吗?”有眼尖的人发现。
赵樾行于队首,日光刺眼,却不曾有半分懒怠之姿。
“这气派,不愧能把辽王子的头砍下来。”有人赞叹。
赵语君手持扇子去寻,远远看见那赵樾坐于马上,似轩然霞举之。
“咦?好像不是传闻中魁梧雄壮的模样。”
正瞧得入神,赵语君只觉脚下的矮凳被抽出,手中的扇子飞了,身体瞬间向下倾倒。
尚未来得及叫喊,前方人群察觉到后纷纷避让,害怕压到旁人的她还未松口气,竟生生滚落至大路中央!
赵语君视线模糊,身子贴在滚烫的地面上,隐约看见那管理秩序的士兵奔过来。
“快起来,不要挡路!”
守卫兵朝这边喊。
周围人都看向这边。
丢人丢大了!赵语君想。
她也不是故意要挡路的。
眼见行军越来越近,赵语君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正欲起身,后方不知哪匹马被瓜果砸得受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