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他忽然停住,薄唇紧紧抿起,周身在温热的夏风中透出一股冰冷寒意。
偌大的黄府少了往日的童言笑语,显得说不出的冷清。
一杯毛尖茶,从热气袅袅放到冰冷无味。
黄思道坐在桌边,昏昏沉沉,像是已经睡着了。
勤快的家仆忽然进屋禀报道:“老爷,门外余下的那些旧衣,多半已经无人认领。眼下该如何处置?”
“烧了吧。终究是从异鬼洞穴中取出来的,多半沾染了不洁之气。”黄思道回过神来,长长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誉齐如今身在何处……究竟是生是死……”
家仆劝慰了这么多日,该说的吉祥话早已说过千百遍,实在再也想不出什么言语能安慰他。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此时,看守府门的老汉竟手足无措地跑了进来,结结巴巴地嚷道:“老、老爷,那……”
“大胆!”家仆皱眉将他拦住,“这里是你想进便能进的吗?还有没有规矩?”
老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是小的鲁莽,可门外……来了个孩子,好像是……是小少爷……”
“誉齐?!”黄思道霎时站起身来,急声道,“快带我去看看!”
“是!”家仆连忙搀扶住他,半点也不敢耽搁。
黄思道早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被发配到这样一个偏远闭塞的地方担任知府,对仕途也没有了更多指望。能够将孙儿妥善养大、培育成才,便是他余生最大的心愿。
不出片刻,一群惊慌失措的主仆便赶到了府门之外。
守门老汉果然没有虚言。只见一个小豆丁似的男童穿着破烂衣裳,呆呆站在那里,浑身狼狈,双眼无神。
黄思道急切地望过去,瞬间老泪纵横:“誉齐啊,我的誉齐!你可算回来了!究竟是谁把你折磨成这副模样……我的孙儿啊……”
被爷爷紧紧抱住,孩子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彻底吓傻了。
旁边的家仆看得心中不忍,扶着黄思道的肩膀劝道:“老爷,小少爷定是受惊过度。府外风凉,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好、好。”黄思道颤颤巍巍地起身,又迫不及待地追问,“誉齐,是谁把你带走的?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小男孩目光涣散,声音微弱地重复道:“姐姐……红衣服的姐姐……”
“那定然是沈姑娘了。”家仆向四周张望,“只是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为何没有陪着小少爷在府外等候?”
黄思道俯下身来,再三确认道:“誉齐,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送你回来的吗?”
誉齐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能违背承诺。”黄思道舍不得将孙儿放开,只抱着他吩咐道,“你这便去把赤离草取来,亲手交给沈姑娘。免得永乐门听到消息,又前来争执,迟则生变。那株赤离,老夫也不愿再守着了,终究是怀璧其罪啊。”
家仆立刻拱手应道:“是,老爷放心。”
急匆匆从永乐门逃回来的沈桐儿,哪里料得到黄府又生变故。她冲进客栈房中,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忙着收拾自己的行囊,生怕嘉荼带人追来,质问方才之事,继而大打出手。
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平日里总爱故作客气,翻脸时却未必会讲半分情面。如今她还猜不透,自己看到那块令牌的事情是否会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除了真有永乐门弟子进入迷雩山、最终被异鬼吃掉以外,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永乐门早已与异鬼暗中勾结,又不慎将重要信物遗落在山里,所以才会百般遮掩。
她将余下几件衣物和宣纸全部打包收好,刚刚把行囊绑到背上,便听见了敲门声。
沈桐儿顿生警觉:“谁?”
“沈姑娘,在下奉黄知府之命前来,叨扰了。”门外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沈桐儿顿时心生疑惑,却还是走过去打开房门,将黄府家仆放进屋中。
家仆依旧毕恭毕敬:“沈姑娘替我家老爷救回誉齐少爷,老爷感激万分,特命在下依照约定,送来神草赤离。”
沈桐儿听得满心困惑,可一听见“赤离”二字,还是立刻夺过他手中的长盒,迫不及待地打开查看。
盒中果然躺着一株色泽依旧红艳的枯草,无论细长的茎秆还是叶片的形状,都与医书上的图画分毫不差。沈桐儿顿时喜上眉梢,怎么也遮掩不住。
家仆拱手问道:“小少爷此次受惊不浅,如今仍不能正常言语。敢问沈姑娘是在何处将他救回的?又为何将他独自留在府门之外?”
沈桐儿完全弄不清眼下的情形,只知道这株能救云娘的赤离草既然到了自己手中,便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还回去。于是眼睛一转,顺口胡诌道:“啊……这个嘛,我担心迷雩山中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查清,所以白日里又去看了看,恰巧发现那孩子独自在山脚游荡。他说自己姓黄,我便把他送了回来。只是当时另有要事在身,这才急着返回客栈。”
“原来如此。”家仆恍然点头。
沈桐儿眨着一双大眼睛,一边若无其事地与他寒暄,一边将人哄出了房门。待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抱着装有赤离草的长盒暗自思忖:“黄誉齐竟然活着回来了,还说是我救的?来到南陵原以后遇见的怪事虽然不少,却没有一件比这更加古怪……总而言之,在黄家人发现真相以前,我得见好就收,赶紧离开才是。”
想到这里,她立刻抱紧长盒,快步冲向房门。
可……
沈桐儿忽然蹙眉停下脚步,喃喃自语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此刻想走,自然也有人巴不得我赶紧消失。可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
一边是云娘即将重见光明的双眼,一边是许多陌生人的生死安危。
她紧紧咬住嘴唇,顿时陷入了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