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妻子死亡,第一个怀疑丈夫,韩新民的动机也确实是很强烈的,何心彗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来找吧,我有这两本书就够了。”
她把被推倒的书本复原,书柜玻璃合拢,示意小管和她一起离去。小管满脸的大惑不解,不过还是顺从地跟何心彗一起出了门,一出门他又紧张起来,侧耳细听,“他们好像到楼下了!”
楼下的确传来了一阵人声,带着乡音的男声正在急促的彼此交谈,何心彗踮起脚尖,从楼梯窗户里看了一眼,七八个人头从窗下涌了过去,她点了点头。“走。”
这怎么走?往下走,肯定和他们撞个正着,如果只有何心彗一个人——她就危险了,天知道这群人被关了一夜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但如果她和小管一起……
一个正在闹离婚的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被夫家的亲戚抓了个正着,刚从一个空房间出来,身上还带了前夫家里的财物……可以想象,在韩新民的兄弟们眼里,周美仁是个多么恶毒的女人,他们处置周美仁和‘奸夫’的手段可能会更野蛮,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小管虽然胆小,但并不傻,或者说正因为胆小,他的想象力很丰富,一下就联想到了这些,他白净的面庞沁出了汗珠,皮肤也涨得微红,不禁开始张望楼道上敞开的门:天气还冷,门虽然没关,但都垂着厚厚的门帘,谁也不知道门帘后有没有人,闯进一间暂时无人的空屋躲藏,或许是可行的,但如果屋里有人,那就更加尴尬了,尤其是——
他瞟了何心彗手上的杂志一眼,脸上的思绪仿佛也写得更加明白:尤其是何心彗还拿着两本这样的杂志!
还挺贞洁……
何心彗觉得小管挺有趣,至少,在这群灰突突的职工和居民里,他的性格要丰富一些。她不由得微微笑了几秒,“走吧,快点。”
大概是因为促狭心理驱使,她并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带着惴惴不安的小管,坦然地快步走到楼梯口,此时楼下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和人声,小管的紧张几乎达到了巅峰,他的手都握成了拳头,好像已开始准备即将到来的遭遇战。这时,何心彗一个转身,往楼梯上方走去。
“快点啊。”她轻声催促愣住的小管。看起来,这个实习生完全没有一点儿反侦查的意识和天分。
或者他是个非常棒的演员,何心彗没有完全放下对小管的疑心,在案件最终水落石出之前,哪怕是韩新民死去多年的祖父母,都在她的怀疑对象之列——毕竟还没完全排除灵异事件的可能。不过,大体来说,小管已经用表现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一举两得,这个周目已经有了一点收获,这是个好开始。何心彗往上过楼梯转角,又上了几个台阶,确定楼下上来的人不太会看到他们俩的身影,便止住脚步,在楼梯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小管也跟着她坐下,很有眼色,并未说话,他们听着嘈杂的脚步声从楼下一路往上,到了第三层楼的楼面,止住了动静。似乎有人还要往上走——小管因此紧张得几乎要站起来,不过,那个人很快被喝止了。
“301!你往哪去!才熬一晚上,这就发昏了?”
本地的方言和普通话区别不大,乡音虽重,但还能听得懂,韩新民的某个表弟堂弟嘟囔了一声,伴随着拖沓的脚步,一群人的声音消失在了走廊深处,过了一会,伴随着金属碰撞声,门被推开了——看来韩新民是把钥匙给了他们。
很快,门扉被重重甩在门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小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立刻站起身准备往下走,见何心彗坐着没动,他不可思议,要说话又看了看楼下方向,放轻了声音,几乎是气声,“现在不走,什么时候走?”
“别急啊。”
何心彗的声音也很轻,不过她要比小管镇定一些——或者也可以说镇定很多,她承受得住夸,不怕骄傲。
“韩新民的存折,他们找到了没有……”
“你不想知道吗?”
小管看起来似乎想要一口否决,但那声‘不’卡在喉咙里,毕竟没有说出来,他的肩膀慢慢垮下来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点好奇的,最终,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他沮丧的叹了口气,重新在何心彗身边坐了下来。
“就坐着干等着?”
语气里多少有点故意找茬的意思,何心彗没功夫安抚他,她取出了那两本毛边的杂志。
“不干等啊,看看书。”
她有点故意地,把封面对小管扬了一下,小管立刻举起胳膊,不敢正视,好像在抵挡什么无形的攻击。
“边看边等。”
何心彗笑微微地强调,“我是认真的。”
她没有再搭理狼狈且有些愤怒的小管,低头端详起杂志上那个搔首弄姿的比基尼女郎——《人体奥妙》,这大概就是九十年代的小皇书了。其实,这尺度在三十年后,放在社交平台上都未必会被和谐。
不过,虽然见过世面,但何心彗还是看得很认真,她翻页的速度很慢,仔细的观察着书页上的各种痕迹:折痕、污痕、手指按捺过多次留下的印痕。当然,还有书页印刷内容本身。
“X的!”
“真被她拿了吧!”
“草!这死X没X的XXX——”
不到十分钟,楼下的门又一次弹开了,一群男人群情激愤,夹杂着在密闭空间发酵过的,一晚上没睡的浓厚的人味儿,从楼梯上纷杂地走过,何心彗立刻站起身,示意小管和她一起再走上几个台阶,来到四楼走廊上站好:角度的关系,从楼梯上来,很难看到上层楼梯的人,但是,返回时视野会很自然地囊括到上层楼梯这部分。
时间把握得恰恰好,就在他们走上四楼楼面的那一刻,黑色的头颅在何心彗视野下缘模糊的闪过,有人在楼下‘咦’了一声,一道重重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可以想象得到,这个仗义为弟兄出头的汉子,视野边缘也闪过了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和一定的疑心。
“咋了?”
“走啊,愣着干嘛?”
“往下不是往上——老三!你真困糊涂了?”
沉重的脚步声往上走了两个台阶,但很快又停住了,这毕竟不是来杀人灭口的亡命之徒,只是为了亲戚来寻找积蓄的庄稼汉,虽然好勇斗狠,但没有了弟兄们的帮衬,他也很难坚持自己的意志。
“哦,哦——没,应该是看错了。”
‘老三’含糊其辞地说,脚步声转而往下,很快汇入洪流,一群人汹涌的下楼走了。小管在楼梯上又站了大概一分钟,这才长长的透出了一口气。
“我去看看。”他轻声对何心彗说,举步俨然地走下了三楼,看起来满脸‘我不认识周美仁’的决心,大概过了三十秒又回来了。
“走了,都出楼去了——好像是要去车站!”
这就算是成功脱身了,也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这趟小小的、突然的历练,小管脸上是有庆幸的,似乎他也觉得很刺激。不过,他看了何心彗一眼,又受到刺激,赶紧把头扭开了。
“不是,你怎么,怎么还看啊!”
他的脸又涨红了,“还看个没完了!你——你就这么爱看、爱看这个?”
“这本书提供了很丰富的信息。”
何心彗合拢杂志,站起身和小管一起往下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让不敢看,又有点忍不住偷看她——和那本杂志的小管,也多少有些困惑了,“啊?”
丰富信息?什么丰富信息?关于人体奥妙的丰富信息?
有人看这种杂志看得这么严肃的吗?
“你真在研究人体奥妙?”
小管像是自己都觉得自己问得很荒谬,但纠结着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何心彗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轻声地嘀咕了一句。
“难道真的不是他?”
看完了这两本杂志,她的确得出了一个和最初直觉相抵触的结论,其实何心彗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个想法,但线索和逻辑的总结又指向于此——
杀害周美仁的,难道真的不是韩新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