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即要起身,嵇御沐却先她一步踏出山洞:“它们是冲我。”
她当然知道是冲他,就是不知他血肉能成仙的事,竟传得连这么远的妖邪都知晓了?
荀芙疏跟着一同出去,正见外面的妖邪比她想得要更多,凑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时不时有某处还冒着绿光,应是妖兽的眼。
嵇御沐稍稍侧眸:“你不必跟着我。”
荀芙疏不悦:“这时候你逞什么能。”
但他已不再回答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她一个没看住便已经划破了他的掌心。
鲜红的血自掌心流出时,他体内灵力涌动运转,在漆黑的夜色中镀出莹亮纯圣的光。
此时与在周山山顶时所见的不同,他未曾力竭,正是灵力全胜之时,汹涌蓬勃到将周遭暗色都逼退几分。
荀芙疏突然有些庆幸这血契一直跟着她,否则他若没有这限制真对她动手,这样浓厚的灵力全部跟她对上,定要让她魂飞魄散不可。
嵇御沐冷冷盯视着黑浓邪祟中的一处,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萦绕在周遭的妖邪似跟着颤了颤,绕来绕去半晌不敢上前。
可随之嵇御沐掌心的血涌混着灵力涌出,连荀芙疏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她算是能知晓为何会将那些妖邪引来,她来这里这么些时日,怎么从没发觉他的血混着灵力时,竟能透出这般香甜的味道。
他实在诱人,以至于原本胆怯着不敢上前的妖邪被勾得格外狂动,大有殊死一搏的意思。
荀芙疏神色凝重:“别激怒他们,你回山洞去。”
她上前一步,直接挡在嵇御沐身前。
肩头垂落的发丝被邪风吹拂,似扫在他的脖颈面颊处,他低垂着头看面前人的发顶,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荀芙疏抬手掐诀,高挑纤细的背脊却透出不容违逆的力量。
嵇御沐一时忘记绕过她,避开这多此一举的维护。
而此时已有邪祟直冲过来,荀芙疏引动魔气去挡,将那缕邪祟击散后,反震得她指尖都发麻。
在意识到这些东西不容小觑的同时,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的魔气又难以引动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人,后知后觉其中因由,她在这个时间没有依托,运功掐诀全靠血契牵引他的心脉,却是不可避免地与他此消彼长。
她初到此处时难以运功,应当是他在山顶抵御魔修之时,而这些时日他安生在家中发呆,她才能将魔气引动自如。
嵇御沐被她复杂的神色盯得眉心微动:“做什么?”
荀芙疏:“你说的对,我还是先回山洞,你小心着些。”
嵇御沐一怔:“嗯?”
她当即闪身躲回山洞去,嵇御沐欲言又止,而周遭的妖邪刹那间全然涌上来。
他抬臂回击,染血的灵力似利刃般在黑夜生生劈开一道口子,但仅一瞬,便有其他妖邪围补上来。
荀芙疏紧盯着他的情况,他现在的身手虽不如日后同她练功习武百年的那位,但也还算灵敏,没什么打斗的招数,全靠他身上的灵力拖耗。
初时还好,但妖邪太多,难免被寻到突破,他躲闪不及,手臂处直接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咬了一口。
荀芙疏心上一紧,眼见着他身后还有妖邪要偷袭,她当即上前,扣住他的肩膀带着他旋身躲避。
嵇御沐一时不查,等脚步站稳,便发觉自己已被她半环住,他呼吸一滞:“你——”
“你什么你,我再不过来你真要被它再咬上一口。”
荀芙疏肃然看向他,带着不容违逆的语气:“凝心静气。”
嵇御沐瞳眸微颤,下一瞬她便站到了他身前,背对着他,双手各扣住他的手腕。
“跟着我做,斜劈如崩,旋锋折返。”
她带着他的手臂起势,紧接着灵力随之调动,指尖似凝出凌云之势的利剑,直劈散大半妖邪,一时间狰狞哀嚎声响彻林间。
荀芙疏挑眉,得意看向他:“记好了,等百年后你拜入我山门,这也是要练的。”
散去一点的妖邪后,天边月光倾斜一缕正好照在她出挑灵动的面颊上,晶亮的眸子闪出好看的光,亮得他微微晃神。
而她很快回转过头,继续带着他。
他身上的灵力也背了主,任由她调派差遣,动作间手臂相贴相蹭,她的后背也时不时撞蹭到他胸膛上。
嵇御沐想挣脱她,挣脱这种控制不住地隐隐失控感。
可还不等他下定决心挣脱,她再带着他闪避时,身子突然一顿。
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荀芙疏强撑着魂魄被牵扯的滋味,想再多停留片刻,但那股力量蛮横霸道,根本不容她拖延。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骤然失去了意识,软软向后仰倒,所有重量皆到了他臂弯处。
嵇御沐下意识接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赶紧将她抱紧。
周遭的妖邪在叫嚣,怀中人却双眸紧闭似沉睡过去。
第三次,在这样危险的时候晕厥。
她好像真不是故意的
*
魔域之中,嵇御沐被小芙疏绑了三日,这三日他一直未曾在去到那荒芜之地。
他觉得,或许是小芙疏没有再打他的缘故。
饶是他再怎么让她动手她也不肯,真是遗憾。
在这地方躲了三日,小芙疏毕竟年岁还小,三日没合眼已是极限,她强撑着眼皮,再次恶狠狠道:“你放我出去,我就给你松绑,你别再负隅顽抗,快些从了罢!”
嵇御沐看着她,温声道:“不是我不愿放你,是真不能。”
他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模样,再次尝试开口:“困了就睡罢,我不会跑。”
小芙疏板起脸来:“我才不会信你,你这种魔修没一句实话。”
嵇御沐:“那你给我打晕,我就没有办法跑。”
困到极致就会暴躁,听这种话听了三日的小芙疏心里的火气难压,确实想狠狠敲他一下,免得他继续油盐不进,不肯松口放她走。
嵇御沐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淡定地偏转过身:“用力些。”
*
真的有用。
嵇御沐在他盼了许久的地方睁开眼时,急切的呼吸都要停滞。
就是这里。
没有边际的荒芜地,莫名其妙的魔域床榻,还有……上窜下跳的荀芙疏。
荀芙疏只觉得自己要急疯了,她用了许多办法都不能从这里离开。
她记得前两次,约莫要半个时辰才能出去,可妖邪那么多,谁知道他能不能撑得住?
“芙疏。”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含着浓厚的思念,却还带了些小心翼翼。
她僵硬地回过头,正见两百年后的嵇御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墨袍着身,玉冠束发……又是连身衣服都不换。
“你居然真的能来这里。”她喃喃开口。
看来上次她果真没看错,他竟真的来了。
嵇御沐呼吸急促,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到怀中,紧紧压到结实有力的胸膛处,恨不得将她紧锁到身体里。
“那镜子将你带去了何处?我用尽办法都寻不到你,你这几日过的如何,有没有人——”
“嵇御沐。”
荀芙疏沉着脸将他的话打断,而后用力推开他。
嵇御沐神色怔然,瞳眸发颤,因她的动作突觉似有窒息般的痛苦蓄势待发,等着缠锁上来。
荀芙疏面带急色,话说得飞快:“我来不及同你说细说,我现在要立刻出去,你快帮我。”
嵇御沐声音哽住:“你、你要走?可我们才刚见——”
“别说了,快帮我找出去的法子。”
荀芙疏急急从他怀中挣脱出去,回身就要朝着床榻找去,可刚上前两步便顿住,猝然回过头。
他们之间有血契相连,面前这个和外面那个本就是同一人,那是不是面前这个的血,也能引动血契让她回到外面那个身边?
嵇御沐眼看着她眼眸倏尔一亮,而后急步走到自己面前。
他下意识要抬手揽住她,但她却扣上了他的手腕,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指尖上。
“你忍一下。”
荀芙疏拉着他的手,直接咬上他的指尖。
温软的唇瓣与湿润的舌尖触上的刹那,便是牙齿咬破血肉的痛。
血珠涌出,荀芙疏顾不得其他,忙掐诀引动血契,感受到魂魄似有震颤,她大松一口气。
可再抬头时,却对上嵇御沐含着痛色的双眸。
她抿了抿唇:“很疼吗?”
嵇御沐喉间发哑:“你为了快些出去,竟然……伤我吗?”
荀芙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血契已全然引动,血脉的牵扯使得她猛地闭上眼,身子弓起紧绷才抵御这股痛意。
下一瞬,她骤然从这荒芜之地消失,唯余嵇御沐指尖还在涌出的血珠证明她出现过。
嵇御沐眼眸垂下,喉结在哽咽间滚动一下。
指腹一点点压上被咬过的地方,碾上伤口,指尖的痛意霎时扩散。
她……这么急着走?竟连一句话都不肯同他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