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宛不太走心地给自己开脱,完全没意识这种开脱本身就是一种心虚。
天色渐亮,李巍收敛了神情,随意披了件外衣起身:“早上不烧火,你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莘宛想了想,说了几个周边小吃铺的名字,全都是以前在村里吃不到的。
她也不是单纯是嘴馋,只是想把李巍支出去一会儿,独自冷静冷静。
李巍应声出去,门一关,莘宛才彻底松懈下来。
薄被顺着肩头往下滑,莘宛也跟着往下瘫,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她捂着自己的脸无声哀嚎,却又不知道在嚎些什么。
半响过去,莘宛从床铺里爬起来,细细回想自己刚刚碰到的那条伤疤。
原本是想问问他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过。
这样一打岔,她满脑子的疑惑都没来得及往外倒。
罢了,反正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他们又会回到那间远离人烟的小院。
到时再问罢。
莘宛整理好思绪,摸索到床边,手指不出意外碰到一叠柔软的衣裙——是李巍叠好放在这里的。
他做事很细致,一点微末枝节都能顾及得极为妥帖。
莘宛自己穿衣绑带,过程还算顺利,所有衣服都是分门别类放好的,不可谓不贴心。
莘宛刚系好最后一根衣带,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义庄伙计粗哑的嗓门:“莘娘子!莘娘子在吗?咱们来办事了!”
莘宛沉默了两三秒,这才扬声应道:“在,稍等,我这就来。”
李巍还未归家,她手无缚鸡之力,本不该开门。
但莘宛还是摸索到了门口,打开门栓,晨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院门口站着几个青壮年,听动静是赶了牛车来的,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作响,牛鼻子里喷着粗气,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蚊蝇。
为首的那个伙计声音洪亮,说话间已经带着几分办事麻利的干练:“莘娘子,主事说了,今日吉时宜迁殡,咱们先把夫人请到义庄去,后续的仪程再一样一样来。”
莘宛攥了攥手指,轻轻点头:“好,母亲在西边的院子里,我眼睛不便,烦请各位自行前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塞了一贯铜钱过去,伙计爽快地收了,转头招呼兄弟们干活。
也是这个时候,莘宛听到两个女声,心下不由得微微一松。
母亲虽然走了,却也需要体面,有女使在便好。
莘宛听着他们陆陆续续往西边的院子走,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太会做这种与人打交道的事情,人一多,就容易露怯。
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她给了钱,便能省去很多麻烦。
主院里比前两天更冷清了。
仆从散的散、跑的跑,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莘夫人躺了三日的那间屋子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混合着药味和腐朽气息的味道。
莘宛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忽然有一点奇怪的念头。
她的母亲躺在里面,正在被人处理、搬运、装车,好像……好像是个物件一般。
人都是要死的,莘宛这样告诉自己。
莘夫人的年纪在这个世界已算是高寿,莘宛自己都不见得能活到这个岁数。
莘宛眨眨眼,面带茫然地等着,一双杏眼睁得极大,却仍旧不辨分毫,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脚下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单薄的脊背却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莘宛一愣,鼻端袭上一股熟悉的淡香,肩头搭过来一只手,帮她稳住身形。
“还热着,”李巍顿了顿,将拳头大小的油包递到她手上,“垫垫肚子。”
莘宛低头摸了摸油纸包的轮廓,是她以前吃过的那家糯米糍。
她确实饿了,胃里空空的,可她没有胃口。
她想了想,还是将油包收进了袖袋里,轻声说:“先放着吧,等忙完了再吃。”
李巍没有勉强。
义庄的伙计们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一切都收拾妥帖了。
后面孙主事甚至亲自来了,大概是昨天被秦蘅敲打过一番的缘故,今日的态度格外端正。
见了莘宛先是躬身行了个礼,然后将后续的流程一项一项说给她听。
说到“火葬”二字时,他的语气微微放轻了些,带着试探的意味:“莘娘子,如今这水患未退,县衙那边已经发了通告,说是疫病风险高,建议各家丧事从简、速办。若是土葬,只怕雨水浸泡墓地,反倒让逝者不安。依小人之见,火化或许是更稳妥的法子。”
莘宛那个时代,火化已经成了最主流的安葬手段,在这件事上,她倒没有过多抵触。
更何况水患当前,土地浸泡在水中,棺木埋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水泡烂,届时尸骨泡在泥水里……
“那便听您的,火葬。”莘宛做下决定。
至此,母亲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檀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