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覆满阴影,昔日一双清明干净的眼,此刻成了夜色里最晦暗的两点猩红。
应是淋了很久的雨,他脚下积出一泊水,反着破碎的光。
寒衣负剑,一如初见。
苏稚水心脏狠狠一坠,如被人压着后脑勺一把摁入深海,濒临溺亡的窒息感霎时攥住了她,血色尽失:“你……没死?”
那毫无保留的穿心一剑,血溅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竟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果然,剑门终究不会放弃这个引以为傲的首席弟子。
“我没死,你很失望?”
声音还是那把悦耳的声音,清泠泠如三尺青锋划破寒冰。
此刻添了低哑,好似明珠蒙尘,宝剑生裂。
案头烛火在狂风中撕扯成笔直一线,像被掐住喉咙而不得不伸长脖子的将死之人。
他往前踏出一步,疯狂跳闪的烛光映着惨白如纸的脸,半明半晦。
苏稚水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也还是那副清冷的眉眼,只不过眉心多了一道血痕。
宛如世间最凌厉的剑锋饱蘸腥血,刻下触目惊心的一笔。
深刻又悚然。
“你是何人?”
顾川望着这个不速之客,鼓起勇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她身前,“你别过来了,我在附近安排了很多人手……”
这名负剑的少年年岁同他相当,气场却是刀光剑影里练就的冷峻肃杀,从踏入这间闺房时起便一眼都没看他,径直锁住床上披头散发、一袭单薄寝衣的少女。
“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问得很慢,字字明晰。
苏稚水拥坐在柔软如云的锦缎被褥里,宛若一尊承受风雨侵袭的雕像。
她凝固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出声。
顾川手心出汗,强作镇定:“我是三天前救下……”
“三天?”
少年冷笑:“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能让一个陌生男人为你死心塌地,苏稚水,你真是好手段。”
他向来恪守清规戒律,无论怎么逗弄都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自打相识以来,苏稚水只见他展露过一次笑颜。
这是第二回。
却是满含嘲讽的冷笑。
她捏紧锦被,一声不吭。
“你对我,用了多少个三天?”
他步步欺近,声音放得很轻,如一潭冰冷的死水。
屋外风狂雨横,屋内落针可闻。
平静得可怕。
苏稚水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你到底和周姑娘何仇何怨?”顾川豁出去了,义愤填膺:“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追杀她一介女流,真是卑劣如斯!”
“周姑娘?”少年淡淡侧目:“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顾川蹙眉,正欲反问,冷不丁脖颈被什么东西勒住。
床上拥被静坐的苏稚水忽地翻身而起,鲜红的血缕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住了顾川的颈项,不复先前的柔弱可欺,翻脸如翻书,乖巧甜美的脸布上一层凶戾。
“姬清寒,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让他人头落地!”
顾川脸色唰地惨白,不可置信地僵住了脖颈,“周、周姑娘……”
“我姓苏。”她轻声打断。
顾家三公子面如死灰。
负剑的少年无动于衷,背后的剑半寸未出。
只淡淡瞥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讥讽。
“顾公子,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少女嫣然一笑,艳丽如夜樱,她凑到耳边,故意吹了口气,整条手臂环住他肩膀,状甚亲昵,一眼望去似在耳鬓厮磨,“眼前这位,才是正人君子。”
顾川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耳际却有酥酥热热的痒意爬上来,心惊肉跳之际,竟情不自禁地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负剑少年望着眼前调情般交缠的两人,脸色阴沉得下一刻就要拔剑而起。
暴雨如注。
落在地上,宛若一只只撞死的蝴蝶。
闪电里的三张脸明明灭灭,神色各异。
半晌,少年开口:“这人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苏稚水收紧指节,“你要牵连无辜?”
他冷冷道:“他袒护罪徒,不算无辜。”
“姬清寒,你疯了吗?”苏稚水不可思议:“他是凡人,他不知情!”
他面无表情:“我不在乎。”
先前天长日久的相处,苏稚水自认对他的底线了如指掌,名门正派引以为傲的首席弟子,断不会因一己私怨,殃及手无寸兵的凡人。
而今却用这种冷漠的语气,弃无辜者于不顾。
她看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少年,神色却如此冰冷陌生,令人心悸。
“姬剑君,看在昔日情分上,我劝你一句。”她手指用力,血缕织收紧,割出一丝血,威胁道:“莫要错上加错,沾了不该沾的血。”
“错上加错?”
少年缓缓拔剑出鞘,剑刃光影流转,如天下最明亮的一段月色,交织了最清冷的一段雪色。
他眉心红痕愈加昳丽,昳丽得近乎堕落。
死水般冷寂的面容,泛起一丝自暴自弃的戾色。
“你有什么资格劝我?”他眼角沁红,恨声道:“你就是我最大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