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刚才来得很快。不是说还要在外加班?”
见她尴尬,乌鸦先生主动切换了话题:“哦,不放心我取冰激凌,还是努力提前结束工作,焦急地赶过来想看看?”
的确在加班中途不放心草莓冰激凌所以提前往回赶的死神小姐:“……”
搭档总在一些尴尬的地方猜得这么准。在最该猜准的地方又误会。
虽然但是……
他好像完全没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这时重新提起“我只是不想再弄伤你才会往后缩”“从来没骷髅会像你这样靠近我和我的斧头”,感觉有点怪怪的。
死神小姐只好弱弱道:“我刚才没有不放心你的意思。”
乌鸦先生点头:“理解,如果我让你代取快递,也会中途不放心来看——不,我根本不会让你代取快递,那些模型与样本太容易被你砍烂,其中哪怕只摔坏一个,你下下个月工资又要赔完。”
“……那真是谢谢你考虑哦。”
死神小姐抬起手腕,她局促地挥了两下,想说那你把冰激凌给我吧,这边的005和乌鸦如果再杀过来也交给我,总之你快点回家去包扎一下流血的耳朵呀——
乌鸦先生:“等等。”
他脸色变了,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臂,翻找证据般捋开她的袖子,翻过来。
死神小姐呆呆地任由他翻过自己的手腕。
“你受伤了。”
洞开的皮肉没有血液流淌,露出一小截焦黑扭曲的腕骨。
躯壳破损了。看着像是被什么快速的尖锐物戳穿。
乌鸦先生盯着她破开的手腕看了几秒,又抬头,冷冷地盯着她。
“怎么伤的?描述过程。”
死神小姐:“……”
这种狠狠破坏了别鸦劳动成果的心虚感哦。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又打坏了他的家具呢。
“……那、那个,急着回来看我那箱超级贵的手工冰激凌到没到货……所以……”
捋着死亡名单张开维度时太匆忙,不小心被死在大货车连环车祸现场的人类波及,车祸时高速飞射出的汽车螺丝钉扎穿了她的手。
“你真是……不痛吗?”
乌鸦先生光是听描述就有点幻痛。
他明明给她捏制感官时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吃辣椒都能敏|感到哭,受伤的痛感不可能迟钝至此啊——还是说因为这只死神本身就钝钝的、比较容易处在状况之外——
话虽如此,这也太笨了。
“当你的躯壳破损,第一时间,就该联系我。”
乌鸦先生冷声重复:“契约存续期间,我对你身上的任何伤口负有直接责任,你在我这里也有最高优先级——这应当也是记在你们死神工作手册里的,‘在人间最优先保护躯壳完整’,而非‘保护被袭击的乌鸦’。”
受伤了就求助,而不是没事骷般转悠到现在,竟然还有闲和条蠢狗又砍又劈、转头还操心草莓冰激凌的……他要是不仔细瞧根本就发现不了……她之前是不是压根就忘记身上还有这伤??
是的。
忘了。
打起架来连头盖骨飞出去都正常的死神……仓促时忘记手腕被螺丝钉小小戳了个洞,明明很正常吧?
死神小姐的脑袋已经垂得极低极低。
她发现搭档真正开口训斥骷髅时会散发出一种很恐怖的气场——不是那种下一秒就要伤害她的气场,死神小姐已经不会把他的镜片和冷脸误解成什么恐怖冰雪BOSS了——
不,比那更可怕。
训骷髅的搭档让她想到镇压过无数叛逆少年、总在教室后窗幽幽盯人的中学班主任。
……感觉下一句就是“把你家长叫来”或“去教室后排罚站”或“数学卷子再加五套”……呜呜……
不知为何,在炼狱工作了千年,死神小姐仍旧本能地畏惧人间里“教师”这个职位。或许她生前就是个很糟糕的学生。
“算了。回去。”
乌鸦先生本就不喜自己缔造的躯壳损毁,但他发现自己现在更不喜欢看搭档鸵鸟般把脑袋越垂越低。
一只从没契约过乌鸦的怕生死神……被炼狱审判庭那帮老油头捏糯米糍般拿捏了千年……手腕被戳了这么大个洞还没意识到要找乌鸦帮忙修补的笨蛋……
虽然“四舍五入你们在雇佣童工”是他杠审判庭时刻意夸大的鬼扯,但面前这家伙的心理年龄也绝对不大。
没等死神小姐支吾好,乌鸦先生直接拉着她的小臂往回走——反正这是他亲自捏制的胳膊,碰这里对他而言就和碰泥偶部件没区别,现在补好她的伤口最要紧,也顾不得世俗意义上的避嫌——
当然,他没忘记端稳搭档心心念念的草莓冰激凌。
这可是令她急到受伤的冰激凌,自己又有幸沾它的光得到了她毫不犹豫的庇护,这箱冰激凌身价现在很贵。
而死神小姐,她被搭档拖着往前走,也没忘了要拎起之前打架时他扔到地上的防御材料。
搭档买的这袋东西可抵得上她下个月乃至下下月的工资呢,她心有余悸地想,要是真弄坏了,可别又让我赔吧。
于是他们分别拿着对方的快递包裹往巷外走,拐过下一个转角。
“004,你竟然——”
是又一次冲过来的005。
死神小姐眨眨眼,她正要再次抽出斧头,就见搭档将她的手腕往后一拉。
“别吠,蠢狗。”
满心是死神小姐被戳穿的伤口、彻底没了耐心的乌鸦先生冷冷扫她一眼:“否则下一秒我让你骨头上那六十二颗弹孔的填充咒文统统失效,保证连你搭档也没办法把你再次缝好,我现在完全想起了你在我这做过的手术。”
005死神:“……”
005死神也呆住了。
“你、你就是……”
塔纳托斯亲自去人间才能请来的乌鸦,亲手弥补了它死后镶在骨骼中的无数弹孔,让它能以死神身份于炼狱中健康行走。
小狗醒来后其实很想登门拜访一次,送点礼物慰问,实在不行也可以对他摇摇尾巴——这可是救命恩鸦——可据说那只乌鸦写下医嘱收了诊金之后就离开了,死神之首的面子都不多理的,走之前好像还往塔纳托斯办公室的某盆盆栽里浇了一大杯臭气熏天的豆汁,竖了中指,态度之嚣张令骷咋舌……
“你就是救了小花的那只乌鸦?”
急急飞来、总算赶到搭档身边的黑乌鸦开口:“不打了,不打了,我们不打——刚才小花肚子那儿的旧伤被你搭档踹破了,我要补好得花上几周,你能帮帮忙,紧急缝补一下吗?”
乌鸦先生面不改色:“不。她刚刚也弄伤了我搭档的手腕。这么深的伤口。”
被他护在后方的死神小姐不禁瞪圆了眼。
她看向搭档,却只能看见他纹丝不动的肩膀。
这只鸦是怎么做到张口就胡说啊,这份视具体情况往旁人身上推责甩锅的功力也太强了吧?
……等等,也对,前几天他跟审判庭对杠时也是这样的,先是面无表情地说她心理年龄还不满五岁,又指控炼狱一千多年没给她开工资……
实际上死神小姐是有工资的,但她下班后一直缩在炼狱深处没怎么出来过,骷髅本体的形态更不会跑到人间消费享乐,审判庭按规定也没法给她发放人间的“金钱”了,只能想办法提供给她额外的炼狱生活补助。
当然,那点补助金的确少得可怜,死神小姐每月买买炼狱生活部新上的零食饮料、租几部人间的电影动漫碟片就能用空,后来时代发展,炼狱也更新了内部网和购物APP,死神小姐又一头栽进买娃衣买lo裙蹲预售的无底天坑……光是人间发往炼狱的中介邮费就够贵的……她又想要这个游戏典藏版,又想要这个展子限定贩卖的手办……
咳。
总之,死神小姐以前的确赚的不多,但她千年下来都没存多少钱,是绝对要为自己糟糕的财政状况负责的。
审判庭给的少,但不能说压根没给——可乌鸦先生在庭上嘴一张,她却立刻摇身一变,从普通贫穷的月光族,变成无薪酬无保险被炼狱单方面迫害千年的非法小童工了。
死神小姐一开始云里雾里没反应过来,后来仔细读过审判庭发的检讨公告,她越读脸越红。
因为搭档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踩在规则的灰线上坑了审判庭一笔大的,他的目的才不是出于公平或正义替她讨薪,他就是为了给他们俩破损的房子找个冤大头。
果然,审判庭划来的补助金一到手,搭档就动手唰唰唰下单了一堆材料——许多材料据他所说都是“研究测试用”,压根不可能用到房子上,那些零看得死神小姐眼晕——
“这叫适度且有用的修饰,不是玩弄口舌的谎言,”乌鸦先生如是说,“况且审判庭以前也不该给你开那么点工资,这事要是闹大了他们会比你更丢脸,所以‘给了一点’就等于‘压根没给’,你不用帮审判庭找借口。”
死神小姐当时还很纠结。
“可、可、可这终究还是……骗审判庭的钱……”
骗上司的钱能叫骗吗?
明明叫合法收缴,反正审判庭千年来都叫骷髅和乌鸦无偿加班,可劲得压榨死人通宵工作也不会猝死的特性,那他能挖补助的地方自然要可劲多挖,彼此彼此。
千年的社畜了,再傻也不至于一味被压榨。
……不对,这里就有个傻的。
乌鸦先生瞥她一眼,让出电脑的位置,示意她去翻购物网站。
“用过之后就没痕迹追踪的材料、物品或食物,这其中如果有什么平时贵得你舍不得买的东西,你也下单买点,我划进修理费帮你一齐报上去。”
死神小姐当即肃然起敬。
搭档做得对,搭档最正义,搭档清白又无辜,她只要负责躲在他旁边挥舞666的应援棒就好了。
然后死神小姐挑来选去,下单了一大箱造型特别诱人的、插着手工小饼干的订制草莓蛋筒冰激凌,这一箱子放在以前要她将近两个月的工资呢……她开开心心地蹲在搭档旁边看他找审判庭报销了全部账单,就此开开心心地开始期待自己的免费天价手工冰激凌……结果就到了今天。
早知道拿这一箱子冰激凌会牵扯出搭档受伤的事,她就不买这箱……不不,冰激凌还是要买的,她就再咬咬牙自掏腰包加个价升级一下快递服务,送货上门好了。
……现在,她超强的搭档他又开始了,直接把她手腕上的意外伤推给005的战斗,这就导致……
“是、是吗?我成功伤到了004……这么多年,终于……竟然……我伤到了004……”
005整只狗都陷入了一阵恍惚。她呆滞放下镰刀,完全没了继续纠缠争执的劲头。
“非常抱歉,”005的乌鸦则匆匆看了一眼死神小姐的伤口,“我会赔偿你的搭档,也可以提供修补的材料,只要你能帮忙缝合005的——”
“我很急,”乌鸦先生勉为其难地撇了下头,“现在就把你的工房借给我使用,替我的搭档缝补之后,我会立刻处理你搭档的伤口。”
005的乌鸦登时大松一口气。
它落地,扬起翅膀,化为人形。
——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身上还披着花花图案的流苏披肩,满脸的皱纹都透着庆幸与感激。
“孩子,你真是只好鸦,”她夸赞道,“炼狱里那些传谣说你既坑死神又坑乌鸦的骷髅们,哎呀,都太坏了,误会你太深,只知道嚼舌根……”
乌鸦先生冷漠打断:“嗯。对。工房快开。我赶时间。”
死神小姐:“……”
奶奶,他骗你的!
话虽如此,当死神小姐被乌鸦先生拽进了别鸦工房内部,看他齐刷刷地拿过别鸦免费献上的材料开始替自己缝补伤口,而神情恍惚的005捂着被踹破的旧伤跌坐在一旁,不停喃喃着“我竟然伤到004”,白发苍苍的乌鸦奶奶则围在他们身边转悠,满脸愧疚地问她……
“小花——我是说,005,总找你打架,这次还在你手上戳了这么深的洞……真不好意思……痛不痛啊?要不要吃糖啊?”
死神小姐憋了半天。
她的手腕被搭档垫在工台上抓着处理,她的脸自始至终都低低地垂着,耳根因羞窘涨得通红。
乌鸦先生专注地调动魔力缝合她的创口,也顾不上这只脸皮很薄胆子很小的死神会不会把自己捅出去了,总之先治好伤再说……反正他们本就伤了他,要付出的补偿用在受伤的搭档上正好……如果他们知道事实后恼羞成怒要把他打出去,也无所谓……
“不、不是很痛,我的……我被005弄出的手腕伤口,也还好。”
埋头工作的他却听到死神小姐这么说。
声音小小的,蜷缩的手指渗出心虚的汗,勉强续着他的胡话,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腕,却没有真正发抖。
“但,主要是我搭档。你们……能再提供一点点材料吗?乌鸦用的愈合材料?我觉得他的耳朵真的伤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