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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章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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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既的居所在县学旁,一座幽静的一进院落。

院子虽小,却应有尽有,打理得十分洁净整齐,闻之有淡淡的翰墨书香。

女卫将马匹牵去马棚,李濯枝便将元宝置于地上,放它去嗅闻熟悉环境,自个儿则不时摸摸雕栏,拍拍廊柱,胸中的郁结一扫而空。

她频频颔首,似是对此间极为满意。

路过书房,李濯枝见木架上摆着一排约莫一尺二寸的竹木板,上窄下宽,模样奇特,便拿起一块置于掌心掂了掂,又用力挥舞了两下。

“这是何物?”

别说,还挺称手的。

“是朝笏。”

李既解释,“本朝文臣五品以上执牙笏,五品以下执竹笏。”

李濯枝忙将这神圣之物搁回木架上,又问:“那为何要摆这么多?”

“这个……”

李既挠了挠鬓角,含混道,“素日多有折损,故而多备了些。”

朝笏也会折损?

李濯枝琢磨片刻,面露恍然:“那定是阿骓做官勤勉,水滴石穿,才会连笏板也损坏得比常人快。”

“……咳,阿姊可要去那边说话?”

李既岔开话题,恭恭敬敬将长姐迎入正厅,忙前忙后沏茶倒水。

李濯枝忽而有种“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

“我家阿骓真厉害呀!做了朝官不说,还住上了这样清净的房舍。我瞧着,倒比农师院的宅子好多了。”

“阿姊谬赞,小院是租赁的,非我所买。”

李既红着清俊的小脸儿,眼睛亮晶晶的,“弟初入朝堂,俸禄微薄,只能租这么一间陋室充作府邸,令长姐失望了。”

“怎么会?阿姊虽在田间长大,却也知北都仕宦南下定居,临京房价暴涨,多有朝中三品大员也买不起宅邸的。”

李濯枝笑道,“阿骓都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了,长姐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下意识抬手,想要同儿时那般摸一摸幼弟柔软的发顶。

手抬起来才发觉,那个瘦弱多病的稚童,已悄然长成挺拔的少年,比她还高上大半个头了。

一时指尖顿在半空,摸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李既见状,忙低头躬身,乖乖将束髻的头顶送至她的掌下。

元宝行为。

李濯枝“扑哧”一笑,如愿以偿地揉揉幼弟的发顶。

“都长这么高了啊!”

她再一次感慨,明明是少女的模样,却一副老气横秋的长辈口吻。

“可长姊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清隽挺拔的探花郎乖巧垂首,眼眶湿红,“阿姊受苦了。从今往后,由我保护阿姊。”

他复又抬眸,坚定重申:“我一定会保护好阿姊。”

李濯枝心中一暖,也有些喉间酸热,弯着眼眸应允:“好呀,那长姐以后就倚仗阿骓啦。”

李既抿唇笑出一个梨涡,忙引她落座,又双手奉上香茶。

“卯君呢?”李濯枝接过茶杯,环顾四周问,“她怎么不在?”

“二姊奉命南下巡查,尚未归京。”

“卯君也做官啦?”

“二姊武学出众,故而圣上破例授她领女卫都知一职,专司护卫皇城,缉拿奸邪。”

李既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双手置于膝头,像个听训的学生般温良恭谨,有问必答。

“女卫都知是几品?”

“正六品。”

李濯枝眨了眨眼,忽觉腰杆直了,气也顺了,有种鸡犬升天的感觉了是怎么回事?

“那,梁昼如今几品?”

“……”

李既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方闷闷道:“正二品,位同副相。”

年纪轻轻升政事堂也就罢了,还承袭了侯爵,享有食邑。皇后是他亲姐,今上是他姊丈,这几年更是压得嚣张一时的南方士族抬不起头来,说是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但这些就没必要告诉长姐了。

因为自从她听到梁昼“位同副相”起,才挺直的腰杆便再次垮了下来。

“……这还怎么和离?”少女托腮望天,又有了烦恼。

李既并未听清她的念叨,只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面露惭愧道:“弟入朝较晚,如今官职尚小。不过请阿姊放心,我定会勤勉为官,争取早日成为阿姊的臂膀!”

李濯枝望着幼弟亮闪闪的狗儿眼,不禁轻笑出声。

连卯君也出仕了,还肩负如此重任,这是极好的。

她应该开心,或是骄傲,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只余无尽心疼。

“阿骓,这些年来,辛苦你与卯君了。”她的目光柔和而坚定,“你们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她也曾做过小农官,知道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难度无异于抓着一根蛛丝登天。

卯君和阿骓能走到今天这步,荣光之下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血泪。

那可是她打小捧在掌心呵护的弟妹呀!

李既怔怔抬首,不知为何,忽的湿红了眼眶。

自长姐突然失踪,他再无倚仗,也曾日日啼哭,惶恐难眠。

二姊骂他是个累赘,除了掉眼泪什么也指望不上。长姐在时,他拖累她,长姐失踪了,他也帮不上忙。

那一声声“废物”宛若刀刺,唤醒了他的骨气。

他开始迫切地成长,加倍苦读的同时,也曾逼着自己服药调理、强身健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寻回长姐,为她做主。

一开始真的很难。

苦得人胃疼的汤药总是吞了又吐,吐了又灌;不知多少个夜晚,他拖着练习骑射后的酸痛身躯,咬牙蜷缩在被窝里无声啜泣……

离开梁府后,他不断辗转于府学与国子监求学,而李凝风则女扮男装入了行伍。失去了长姐为纽带,他们不曾相聚,也不再过团圆节庆,连身心也渐渐麻木,全靠一股执念咬牙支撑。

他十七岁高中探花,入翰林院。不到两年,又擢监察御史,成了御史台中最年轻的言官。

他将头颅悬在朝笏上,甘愿做皇权之刃。

他以为,他已经强大到足以忘了所吃的苦,所受的痛。

却不料只需长姐的一句宽慰,一个眼神,他便现了原型,

“眼睛怎么红啦?”

李濯枝歪着脑袋,哄小孩儿的语气,“是卯君欺负你了么?你们又吵架了?”

李既摇首,低头揉了揉眼睛。

“没有……不说这些了。”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端正身姿,抿出乖巧的笑来,“还不知长姊这些年去了何处,因何不曾归家。”

“我哪儿也没去,醒来后就发现自己掉进了梁昼的汤池里。”

李濯枝顿了顿,拧眉补充,“十年后的汤池。”

她言简意赅,将自己和离之日如何被一封手书骗去石桥,又如何被神秘人推下水、穿梭至十年之后的事情一一道来。

李既听罢却是心中一咯噔,变了神色。

他愕然抬首:“阿姊是去和离的路上遭难的?”

“不错。”李濯枝点头道,“我记得离家前,还嘱咐你要按时喝药,谁知发生了那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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