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
上天仿若听见了她心底的祈求,因为恰在此时,门的缝隙一点点扩大,直至彻底敞开。
有人进来了。
“你们好,请问孟毅老师在吗?”
毫无预兆地,一道清冽干净的嗓音落入耳中,尾音带着些许迟疑。
书陶仰头看清来人,倏然与其对上视线。
与此同时,夏夏尽职尽责地答道:“孟老师正在上课,请问是来报班的吗?”
男生平静摇头,“是有一些事需要叨扰孟老师。”
夏夏:“哦哦好,那你可能要等上一会儿。”
书陶在旁边坐着,悄悄抬了两次眼,又低下去。她总觉得让人这么干站着不太好,可又怕自己贸然出声显得奇怪。
最后还是大胆开口,“那个,你要不要坐着等?”
她说着已经站起来了,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男生回得礼貌且疏离:“不用了,谢谢。”
书陶鼓了鼓腮帮子,像只小河豚似的吐出口气,又默默瘪回去。
这几分钟简直坐立难安。
所幸孟毅没多久就从里面出来了,书陶迎上去,喊了一声小舅舅。
“小书来了。”孟毅一身月白棉麻衬衫,眉目疏淡,看人时温温润润的。
他去旁边洗净手,回来时眉梢一挑,像才注意到似的,“稀奇,阿野今天也来了啊。”
男生也随他一挑眉,带出点笑意,“孟老师这话说的。”
随即正色道:“家父托我带给您一些东西。”
两人谈话途中,书陶被孟毅叫去小单间画今天的作业。
等她走远了,徐简野才慢悠悠开口,“这就是您提过的那位,天赋了得的侄女?”
孟毅一听,眉梢都扬起来了,“是啊,你可别不信,一会儿带你进去开开眼。”
“别以为就你有天赋。人家又聪明又肯练,比你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徐简野低笑了一声,目光往那扇关上的门扫过一眼,“行啊,那我就等着见识见识了。”
第一幅画将要收尾时,孟毅推门进来,身后还跟了个人。
书陶全身心沉在画里,以至于没太注意到。
最后一笔落定,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肩膀发酸,于是稍稍活动了一下。
转头看见孟毅站在门口,半侧着身,正回头催身后那人:
“怎么不进来?”
徐简野没动,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拖着调子,“好歹是人家的创作,不得先问一声给不给看?”
孟毅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徐简野没答,只是看向书陶,语气耐心了些:“我能进来看看你的画么。”
停了一秒,他补充,“不可以也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
而书陶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呼吸忽地顿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嗯,可以的。”
她将画连同夹在上面的小画板一起递了过去。
徐简野接到手里过后,书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板背面,快要把那块板盯出一个洞来。
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如同等待法官宣布判决般,提心吊胆。
徐简野低头端详片刻,实话实说:“构图、色彩、控水都非常完美,无可挑剔。”
他说完抬眼,发现女孩依然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于是随便挑起个话题,“学几年了?”
“三年。”书陶轻声答。
其实不到三年。
徐简野这下是真的有些诧异了,他自小就跟着孟毅学画,眼光向来挑剔,此刻竟也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意味来。
“厉害啊。”
一时有些耳热,书陶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谢谢。”
方才孟毅去接了个电话,现在才回来,“看完了?”
“嗯。”徐简野放下画板,“确实天赋了得,美院苗子,好好培养。”
他拍了拍孟毅的肩,“走了。”
“没大没小。”孟毅嘀咕了一句,又提高音量,“那件事记得转告你爸啊。”
“没问题。”
少年单手插兜,背对着他们扬了扬手。
少了一个人,小单间忽然变得很空。
“小书。”
从方才接到电话回来,孟毅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徐简野走后,更是将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嗯?怎么了舅舅?”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苦笑道:“你妈妈刚才来电话了。”
“她说……让你以后不要来了。”
书陶心里咯噔一下,她骤然抬眼,“什么?”
“她还说,”孟毅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原封不动传达,“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东西上。”
书陶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可是,她答应我了。”
答应过她,中考考到690,就不再限制她画画。
她做到了。
她却没做到。
在小孩眼里,承诺值千斤重。
而在大人的世界里,食言可以这么轻巧吗?
小单间的门被轻轻关闭,光线明亮,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孟毅去隔壁给学生上课了。
书陶一个人坐着,膝盖上还搭着那幅没干透的水彩,她的手搁在画纸边缘,始终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晕开成小小的、透明的圆。
几分钟前,孟毅问她,还有没有走美术艺考的想法。
有啊,当然有。
她在心里如是回答。
但只能抱歉一笑,“我妈妈不同意。”
“我知道。”孟毅看着她,神色认真,“我只问你,想或者不想。”
书陶久久没应声,孟毅说:“一年内,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来找舅舅。”
…
徐简野离开没多久,发现自己落了东西,想了想还是折返回去。
门是虚掩着的。
于是见证了女孩无声无息掉眼泪的一幕。
他本想装作没看见,悄悄取了东西就走。
可余光里书陶哭得太投入,眼泪越掉越凶,半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怕她哭脱水,徐简野到底还是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纸巾,俯下身,推到她面前。
书陶细细的抽泣忽然停止。
吸引她视线的,是眼前漂亮干净的指节,还有一小包绿色的心相印。
她吸了吸鼻子,豆大的泪珠还在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
“……谢谢。”声音又哑又软。
许是怕她尴尬,少年没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向窗外,黑色短袖下那截手臂随意地垂着,冷白,匀亭。
“没事。”
纵然身旁有人哭得狼狈,神情也依旧平静淡然。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
天大地大,风霜雨雪——
他都屹立不动。
此刻她的眼泪,也不外如是。
不过对于此时的书陶而言,更好似一场笨拙的、无声的陪伴与安慰。
他不说话,她反而有勇气开口了。
“如果是你的话,”书陶仰起脸,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滚落,“你会顺从吗?会妥协吗?”
她没顾上自己问得会不会太冒昧或无厘头,只是急迫地想找寻一个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透过朦胧的泪光,她看见他勾唇一笑,恣意张扬,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傲气,仿佛天地都不足以让他低头。
张狂的、不可一世的——
“不啊。”
“我永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