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知道，该天亮再走的。”江母又说。

“别胡说，”江父道，“小宝哪里等得。”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江母突然叹了口气，“二娘从前……过得竟是这样的日子。”

而他们却浑然不觉，只以为理所当然。

江父不说话了。

两人闷头走了一阵，直到天光亮起，才松了口气。

他们年纪大，脚程慢，尽管夤夜出发，但赶到目的地时，时间已近正午。山谷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断肢残臂七零八落地横陈着，还有其他几家人正在翻检尸体，面带哀戚，啜泣不止。

江母乍见此等人间惨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几乎走不动路。

而江父在诸多尸体中，一眼便看到了江小宝的头颅。他只剩一个头了，面目青紫腐败，因天气寒冷，虽未生虫，却已肿胀流黄，污浊可怖，难以直视。

江父大叫一声，骇得跌坐在地。

老俩口面面相觑，既悲痛不已，又心生恐惧，直到日头西移，才勉强积蓄起力气，上前收殓江小宝的头颅。

他的头颅已和尸身分离，可遍地残肢中，却不见他的尸体。

“这、这可怎么好……莫不是被野狼拖走了？”

“噤声，”江父小声道，“入土为安，必得给小宝一个全尸，来世才能转生成人。”

江父四处看了看，见遍地残肢里，只有一具比较完整的尸身，却是缺了半条腿，但还有头，已认不出面目。此时谷中只剩一家人，远远地哭着，未曾注意他们，江父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那具尸体拖了过来。

“未必是野狼叼走的，说不定是哪家人为了凑全尸，见小宝年轻力壮，就给收敛了。”江父道，“他们做初一，我们做十五，也要带个身体回去。”

他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见无人在意他，便轮起一块石头，在这尸身的脖颈处一砸。尸体已经高度腐败，这一下冲击，登时令他身首分离。

江父把无头尸身挪到江小宝旁边，口中喃喃：“你没了头，就认不准路，报复不了人。别怨我，要怪就怪杀你的人。”

然后，他又去捡了一条腿，比量比量安在尸身上，包起往外走了。

江父常年干农活，力气倒是有，他背着尸身，江母抱着头颅，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往山里走去。

但江父毕竟年迈，走不到半日，就已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江母连忙让他坐下休息，又道：“唉，若是二娘在就好了，她力气大，还能帮帮你。”

江父闷不做声。

眼见天色黑透，两人今晚必定走不到家，江母便思忖着，要在山中休息一夜，第二日再赶路。可她毕竟心中害怕，正在踟蹰间，突然间前方有堆篝火，是过往的客商歇脚，正在说话。

这些人里，还有常年往来溪湾村的货郎，老王。

江母心中微喜，连忙走上前去，问能否与他们凑个堆，共过一宿。她的怀里还抱着头颅，周身恶臭难闻，商人纷纷捂住鼻子，一人挥手道：“去去去——”

江母无计可施，去看江父，江父正喘着粗气，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货郎老王就着火光，看了看江母的脸，突然道：“可是溪弯村的老江家的？”

江母连忙道：“是，是，我们当家的就在那边，你还记得我啊。”

“哎呀，”老王当即抚掌大笑，“怎么不记得。稀客，稀客，快来坐。”

他突然态度大变，众人都摸不着头脑，老王却说：“恭喜呀，你家二女儿，可是修仙去了？”

“什么？”江母面露茫然，江父勉强走过来，沉声问：“什么修仙？”

老王道：“不必瞒着，我都看见了。前日里山脉外头，两个修仙大派开战，我们正好行商经过，偏巧误入歧途，正撞见了，登时战战兢兢，以为自己是死定了。谁知那当中正有一位女仙，本领高强，仙法精湛，随手帮了我们一把，让我们离开了。”

“我定睛一看，这女仙不正是你家二娘嘛！”老王笑呵呵道：“我早说她天生不凡，日后必有前途，想不到前程竟这样远大！那些修仙的人，还叫她少夫人呢，你们可是要当仙人的岳家了？”

他如此一说，商人们纷纷转恶为喜，连连道：“原来竟是女仙的家人，快快请坐。”

“哎呀，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家中竟出了仙人。”

“但凡女仙稍微照应一下，这苍梧山不就发达了！”

他们七嘴八舌，态度殷切，江母茫然道：“你们说……二娘去修仙了？还当了少夫人？”

老王一怔，“怎么，你们不知道？”

江母张了张口，还未说话，江父便打断道：“知道、知道……我家二娘，自小有本事的。”

他给江母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作声。

若是露了怯，这些商人赶他们走，深山老林、黑灯瞎火的，他们可怎么办？

于是，他们就坐在篝火边，听着商人们吹捧二娘，说她相貌绝美、仙气飘飘，又说她心地善良、菩萨心肠，老俩口听在耳中，只觉五味杂陈，滋味莫名。

“对了？”一位商人突然问，“你们背的什么？怎么味道这么……”

“嗐！”江父把包裹往后推了推，生怕遭人嫌弃，连忙道：“山里采的药，味道不太好闻，我将他放远些……”

如此含混过了一夜，第二日继续启程，他们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回到家中。

老俩口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你说，二娘做了仙人，还会回来吗？”江母问。

“我们到底是她的爹娘，”江父说，“她还能一点都不顾念？总得回来看看。”

“可是……”江母踟蹰。

当日情形，二娘分明已和他们决裂，还会再回来吗？

江父不说话了。

半晌，他沉沉地叹一口气，道：“先去安葬小宝吧。”

老俩口相对无言，去坟地的路上，江父道：“实在不行，问问大娘……”

“大娘嫁到了另一个乡，路途遥远，我们若去找她，半条命都要走没了。况且成婚当日，她早说过，父母情份已尽，再不相见。”江母垂泪道。

江父彻底无话可说，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背着江小宝的尸体，慢慢走着，身形佝偻，老态龙钟。

浑浊的泪从他眼中流下来，但此时再悔不当初，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