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默背：沈家大房沈敬章，娶宋家之女宋郁岚，宋氏生大房长子沈鋆则之时，产崩而亡。

两年后，沈敬章续弦张若蕖，张氏生第二子沈鋆昭，两年后生了大房长女沈暄和，而后沈敬章的妾室周茵娘也相继生子沈鋆锡、生女沈明稚，再有张氏生幼子沈鋆弈，行六，年仅十三。

二房沈敬甫，夫人是黎氏黎妙真，黎氏第一胎生女沈晗穆，和沈鋆昭同岁。妾室孙姨娘，本名应是孙小仪，与黎氏差不多时候怀上，第一胎便生了二房的长子沈鋆徵，竹茹说时，还注解补充道：“孙姨娘得二老爷的宠，又生了长子，黎夫人是出了名的人好性子好，纵得孙姨娘在二房那边闹出许多故事来”。

三年后，黎氏生子沈鋆彻，再两年，孙姨娘又生小女沈时秋。

意铮当时听着，就觉得这里生孩子便如接力赛一样。

此外，二房还有个江姨娘，本名江采蓉，进门不到三年，还未有所出。

竹茹还历数了几个夫人的娘家背景，她虽知道得不多，人物关系也够意铮画一张思维导图了。

听竹茹说，沈家还不算人丁兴旺的人家，远的不说，就说洵东的赵家和周家，一房便有十来个子女。

“女儿嫁人，儿子娶媳，姑嫂妯娌，连襟亲家，牵牵绕绕都是关系。”

意铮背得直打磕巴，怪不得大宅院里找丫鬟都要找伶俐的，不然名字都记不全乎。

她又默默复记了一遍，上辈子的亲属加起来也没几个，从来没在这事上留心过，因此记起来更是艰难。

前世的意铮是父母不详的孤儿，大约五岁大时，被徐家父母从孤儿院挑了回来。没到两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便毫不遮掩地在她面前商量怎么把她送走。

种了一辈子地的徐家外婆知道了，冲到家里便对他们破口大骂，拉拉扯扯把意铮带到乡下养。

后来外婆告诉意铮，她女儿女婿多年未孕，是她求神拜佛才寻到这个法子。

“他们不要你，是作孽的事，你只管好好读书，我老太婆捡破烂都能供着你”，外婆养了意铮十多年，没让女儿女婿帮衬过一次。

论起来，意铮也便只有外婆一个亲人。

她一想起，心里便酸涩发苦，外婆性子比脊背还硬，那次为了她和女儿女婿闹僵后，便少联络了，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意铮等得烦闷，耳房里只她一人。

远处的水榭上，她能看到沈府给丫鬟们也开了两桌，芙蓉般的少女们聚在一块玩，嬉闹起来各色衣裙流转，像振翅的蝴蝶。

有几个大丫鬟知道她在此候着，也来邀过她，不过她只笑着谢过。

张氏没有吩咐，她身份特殊，不想节外生枝。

原以为沈鋆昭坐坐便要回，可听着里面宴饮说话声不歇，也没人来传她。

许久，一眼熟的女孩儿进屋，她闻声抬头，是张氏院里的织露。

意铮忙站起身，谢她上次的情。

“姑娘也太客气了，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织露笑道，“先不说其他，我是来帮二爷传话的。”

“夫人已让人服侍二爷回去了，二爷怕姑娘不放心，让我来说一声。”

意铮眉头略蹙起，“那我……”

“夫人想留姑娘说会话，还得略候候。”

意铮再道了声谢，送织露出了门。

她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喝了几大口茶水，心绪才平复下来。

终于，宴罢声歇，只见厅外丫鬟往来穿梭，渐渐传来碗碟堆叠、杯盘错落的轻响。

张氏身边的苏方嬷嬷来唤她，意铮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索性只客客气气问了好，便敛声乖顺跟着前行。

进了内院，张氏难得让她坐着回话，前后不过半刻钟光景，便云淡风轻定了意铮日后的去向。

“鋆则说，京中有一位高人，最擅化解沉疴灾煞。只是昭儿身子亏空已久，千里舟车劳顿，他万万受不住这番折腾。”

她端着茶盏慢啜一口，语气不容置喙：“你本是为着昭儿的病才抬进门来，那你的命格本就该拴着他的福寿。”

“此番便随鋆则一同上京，去拜见高人、诚心祷告，替昭儿消解病厄。再托鋆则遍访名医，若求得良方，速速传回府里。”

张氏眸光淡淡扫来，语气平缓：“一路上安分守己，谨记男女大防，切莫生旁的心思。但凡有异心，后果你自己掂量。”

什么叫身似浮萍随流水，什么叫命如飞絮任西风，她如今总算明白。

可她不愿就此认命。这是她刚穿来的所在，如去了京城，她可能再难找到穿回去的线索，也再也不能见到外婆。

总要试着挣一挣。总要挣一挣！

她卑微地苦求，满口只说放不下二爷的身子，想在府中诚心祷告。

“实在不行，夫人把奴婢送到庵堂中带发修行。”

“不，做姑子也行！”

张氏漠然地看着匐在地上陈情的意铮，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终于，她被张氏的人“请”了出去。

意铮双腿虚飘，勉强挪出门外，心底已暗自盘算，要设法让沈鋆昭出面，让他去张氏面前为自己求情。

但即便沈鋆昭愿意，这招对她来说也极险，即便张氏为了儿子应下，她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安生日子。

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心下惶然，抬眼一望，差点吓得摔下台阶。

远处廊下有人斜倚阑干，半阖着眼，带着几分似醉似倦的散漫，目光悠悠落向她。

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弧度，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有深意的浅笑。

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