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亲也姓何。

苦郁的药味从铺子里漫出来，她低头看着鞋面沾上的泥点，深吸一气，终于抬脚跨了进去。

“王薇，烦请你帮我抓几副退热的药吧！”

药架前的伙计正到处忙碌，王薇抬眼见到来人，脸上的笑开始变得刻薄，“阙韵，你们家还欠了何家十两银子呢，打算什么时候还？”

“王薇……我、我们家如今确实拿不出钱，我正学着做花样子，等明年春一定还上！”阙韵脸上一急，已将钱袋里的碎银倒在了桌面，“这是这次的药钱......那十两，我一定抓紧补上！”

“你们家怎么这样啊？这个钱放到别人身上可是要收利息的。”王薇上下打量她越来越红的耳根，对着身旁的伙计冷声嘲道：“没钱还装大方学人家供人读书......”

“主母别这样说，宋秀才要是金榜题名了，阙姑娘可就是状元夫人了！”伙计面上打趣，手上一拨，用黄麻纸包好的汤药和铜板便一齐落到了桌面，“阙夫人又生病了？那阙姑娘快些回去吧，别耽误了病情。”

“多谢你，”阙韵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王薇却不打算放过，扬声道：“什么状元夫人啊？你难道没听说，魏知县一眼便相中了宋宸，两家这两日就要下聘定亲了。”

“真有这事？我原以为他们胡说的，”伙计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阙韵的眼底都带了点怜悯，“要说这宋秀才也是，阙先生也教了他那么多年，连他母亲生病都是阙家出的，怎的说退婚就退婚了，这不耍人吗？”

“那又怎么了？恩情还能还，但魏知县可不是想攀就攀，这孰轻孰重还不容易分清吗？”王薇斜眼一瞥，心里浮起一阵快意。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会识字又怎么样？他们家欠了一屁股债，再过几年还嫁不出去，不也是找个养牛杀猪的粗鲁人嫁了？

“好了，拿了药就走吧！”王薇低下头，随手拨弄手上的算盘，“年关近了，朝廷又加征赋税，真是越来越难周转了。要不是念着那一点沾亲带故的亲缘，你当谁家会把白花花的银子扔到水里？”

“多谢你，王薇，我明年一定还上。”阙韵吸了吸鼻子，颇有些分量的药材直带着手往下坠。

身后的何家药铺恢复忙碌，寒冬时节，街上的槐树只剩下几道枯枝。

她听到里头不断传出“状元郎”“知县千金”的字眼，内心的刺痛瞬间胜过身上的寒意。

他们家掏心掏肺供宋宸读书，刚谈妥婚约，转眼他便攀上了知县千金，连从前那点谦卑都一并收了回去。

状元郎没当上，倒先当上了白眼狼。

“快！就在那！站住！”

她自嘲一笑，前头的长街兀自炸出一声沉吼，下一瞬无数厢兵的盔甲与刀剑寒光便齐齐压向两侧。

她踮脚一看，只见前头的王麻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几人团团围住，瘦削的脸已被死死按在地上，痛呼声一道一道往外冒。

“不是我！我是冤枉的！来人啊，官府当街杀人了！”

“闭嘴，问你了你再出声！若再敢胡说，我就把你的嘴打烂！”

领头的都头朝他怒吼，围观的百姓吓得往后缩了缩，却没有人离开。

嚷嚷的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马蹄声，前头的百姓瞬间朝两侧退开，在路中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阙韵还没回过神，就见周身的百姓已经齐刷刷跪下。她脊背一僵，赶忙也跟着扑通跪倒，额角直沁冷汗。

这是怎么了？难道朝廷禁赌吗？

马蹄声从前方踏踏掠过，她不敢抬头，只一味盯着青砖缝里的沙石。

她素来怕官，光是从身旁经过，已足够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人，您不妨先回玉春楼歇着，若有四公子的消息，魏某一定第一时间派人通禀！”

魏某？

阙韵心口猛地一刺，几乎是一瞬间就辨出了来人是谁——青州知县魏天和。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魏天和在这镇上便是权势的化身，也难怪周遭百姓噤若寒蝉，更难怪宋宸削尖了脑袋要攀上这门亲。

有这等岳家提携，于仕途而言，无异于平步青云。

可理解，不代表她不去恨。

地上影子被晃动的灯笼拉得忽长忽短，几经扭曲。街心的魏天和却收起了往日目中无人的气焰，满脸堆笑，对着前头的人点头哈腰。

阙韵偷偷抬眼，只见骏马上的男人面容冷峻，下颌线条分明，寒风卷起大氅一角，便露出底下玄色的织锦暗纹锦袍。

一角圆月破云而出，沉沉半悬在他肩头。街旁的枝影横斜在地，随着骤起的长风迎动。

冷然如霜下青松，疏离又矜傲。

虚风掠影，鞠水狩月。

宛若桃花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