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叶和秦向南刚谈恋爱那会儿,牵手去唱K,被方兰英路遇过,硬是塞了两百块钱,让秦向南给何叶买点好吃的,那是何叶跟她见的第一面。
当时方兰英和丈夫是砂轮厂的工人,厂里效益不好,她有个熟人是焗长,她打下手补贴家用,秦向南说她做饭特别好吃。
何叶以前在老家工作时,经常和秦向南去方兰英家蹭饭。方兰英带来的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她吃得很香。
故人相见,方兰英聊起现况,厂子倒闭后,她给焗长当了多年助手,熬到中年才挑上大梁,但生意不如她同行那些男人。男人嘛,递根烟,喝杯酒,吹个牛,跟主家打得一团火热,一热络,就可能被介绍做下一单。这些事,方兰英也做得来,没多大用,男人和男人更好说话,女主家多半也高看男焗长一眼。
何叶吃着刁子鱼说:“打下来的江山不能丢。”
方兰英当护工是临时的,焗长招牌得一直摆着,洪湖的市场就那么大,她每单都推拒,会被人以为是收山不做,何叶让她有选择性地接单,她回洪湖一趟也方便,她牵挂父亲,不可能都丢给方兰英,自己完全不管。
何叶善解人意,方兰英暗自惋惜她和秦向南没缘分修成正果,深深感叹秦向南不容易,她送走公婆花销大,儿子在武汉买房她也掏了钱,秦向南有难,她只给得出5万块,焗长的活计是不能丢下,她以后还想帮衬秦向南一点,秦思原那孩子太可怜了。
世上最难的便是有事没钱,步步艰辛。何叶急着回深圳,何尝不是想着活计不能丢下。送走方兰英,她陪父亲再待会儿。
何国成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医生建议何叶多和他说说话,病人是有感知的。何叶张张嘴,不知从何说起,她和父亲向来没有太多话题,父亲只关心她工资够不够用,有没有涨一点,房贷还剩多少,王之乐成绩怎样,公婆是不是又找王成喜要钱。
何叶每次想聊点别的,都聊不下去,几句话又转回来。父亲没有了解女儿的意愿,女儿也关闭了交心的通道,互相牵念,但互不了解。
有血缘,有情感,但无甚可说。何叶盯着父亲的脸,父亲这几年明显见老了,既是因为独居,饮食潦草,也因为退休金太少,总想着多赚点生活费,为女儿减轻负担。
如果父亲不曾在家搞晚托班,就不会着急忙慌送还家长的钱包,导致这场祸事。归根结底,是女儿无能,没能为父亲提供稳妥的晚年生活,何叶眼眶湿润。
公司宣传部门定期拍摄不同业主的家,何叶经常感叹精美如家居杂志,也经常感叹别人会赚钱,买得起好地段的大房子,如今想来难过,有他们一半能耐,就能在深圳买大房子,把父亲接去同住,必然能避免眼下的灾祸。
那些人都是怎么赚到钱的?多想无益,说点最实在的吧。何叶说:“爸,你在ICU住了9天就出来了,帮我省钱了。现在你回洪湖了,比较安全了。医生说话保守,不打包票,但我听得出来,你清醒是迟早的事。我请了个护工,姓方,我喜欢叫她焗长,气派。我跟焗长说,要多和你聊天,多帮你翻身,不能长褥疮。你是2床,1床师傅姓王,你晚上就拜托他了。”
几句话就说完了,何叶搜肠刮肚,继续说:“偷你钱包的那个小孩逃跑被车撞了,双小腿截肢了。假如他十八九岁,二十几岁,能负法律责任,我不饶他。可他那么小,我能怎么办?不能怎么办。”
1床病人竖起耳朵听,忍不住问:“多大的小孩?”
何叶说:“还不到14岁,两条小腿都锯了。”
左右两张病床的人齐齐叹气,想安慰几句,但一无可说。生活常常如此,叫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