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奶,王大郎身子早就坏了,王家托人算过,他们家要求娶九月初十出生的女郎方能有后。大伯为攀上这门亲,给你们看的婚贴亦是假的。待我出嫁前一天又偷偷叫大伯母告知我实情,要我瞒住这桩事,不能叫王家发现,否则大伯的事要办不成。我心中惶恐,便稀里糊涂地嫁了。”
阿奶王氏是苏家的主心骨,连阿翁苏三根亦是要听她的意见。
苏家原是种地为生的农户,三年前大伯苏立文赶着金榜最后一位考中了进士,便是阿奶拍板叫全家去一趟汴京。
只不过阴差阳错,这一来汴京,便没回去过。
而原身的这桩婚事,便是在来汴京之后没几个月下定的,牵线之人正是大伯苏立文,只因王大郎的父亲是在负责给待阙进士拟定并注授职位的衙门里任了勾押官。
苏立文农户出身,比寒门出身都要差,又是到了能做阿翁的岁数,富商皆不愿投资他。他想做官便只能走些旁门左道,于是谎称原身的生辰是九月初十,这才促成了此事,否则王家不会娶外道人做媳妇。
苏绯此言一出,满屋惊骇。
阿翁苏三根不知何时回了,在门口听到这席话,黑着脸推门而入:“王家屡次动了要休你的意思,便是与这事有关罢?”
他将盛放木匠工具的箱子放在箱笼上,走到炕边坐下,归家路上他已然听街坊说了大姐儿的事,此刻亲眼瞧见她脖子上的伤痕,忍不住咬牙。
“该死的王家,竟这般苛待于你!即便你生辰不对,那也是他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啊!”
原身残留的情绪作祟,叫苏绯眼中涌起泪光,她嘶哑着声音继续告状:“阿翁猜得没错,去岁秋我一时忘了生辰日子,叫王家发现端倪,这才想休了我。”
是的,告状。
趁着大伯还没来,苏绯必须狠狠先将他的老底掀开,王家年初已给大伯透了缺值,如今正是要授官的关键时刻,以大伯一贯的作风,定不会因为原身跟王家闹掰。
以苏立文的那张嘴,说不定还真能将苏家人哄住,毕竟他是苏家最出息的儿子,能光宗耀祖。
可原身这一条人命呢?
他诓骗所有人,硬将原身与王大郎凑成一对儿,原身何其惨。
更何况大伯从念书到科考,一条路走了三十多年,人到三十七才艰难中了进士,到如今已然四十岁还没落个一官半职。他吃喝拉撒的钱,科考的花用,大半都是苏家给的。
活脱脱一个吸血鬼。
苏绯打从接收完原身的记忆之后,便萌生了撺掇分家的念头,否则还糊涂地过在一起,既对不起原身,这日子以后也很难好过。
作为亲父母,王氏跟苏三根坐在炕上具都面色难看,他们心中无比介怀大郎蒙骗他们、坑害亲侄女的事情。
而二房众人则是心中骇然,他们万万没想过苏立文会害自家人。苏立武握紧了拳头,满脸涨红。
“自大哥考中进士,二房没有借过他一丝一毫力,他怎么能做出如此、如此……”
对着亲兄弟,苏立武实在骂不出难听的话来。
没等多久,头戴幞头、身着白色襕衫的中年男子跟在钱大郎身后匆匆进了陈家院子,只身进了房门紧闭的南屋。
苏家人瞧着来人,没人吭声。
苏立文没察觉到屋内气氛的古怪,只以为他们在为大姐儿之事发愁,他瞧见大姐儿还活着,心中大大松了口气,这才关切地开口。
“大姐儿可还好?”
苏青率先开口试探:“王家逼得大姐儿自缢,大伯你可要为她做主。”
做主?
他现在哪里能跟王家撕破脸啊!
“二弟,大姐儿出事,我这个当大伯的心里也难受至极。”
苏立文一路上早已想好了措辞,他无奈地对苏立武说:“我已疏通好了关系,最迟明年开春我便能拿到授官文书。让大姐儿再委屈一些时日,等我授了官便给她撑腰,届时她就是想再嫁,我这个做大伯的绝不二话,一定安排个好的。”
“只是如今,还望至亲们忍忍罢!”
说完,苏立文冲二房众人作揖一礼,袖袋里一阵叮铃撞响。
“今冬我的文书便要递交知官,小鬼难缠的道理不用我说,若王家从中作梗,我们全家苦熬的这三年便都白费了啊。”
“做主不难,但若坏了授官之事,大姐儿之后……”他抬头望着苏绯,喟叹道:“可怎么办啊?”
“你现在知道问怎么办了!”
苏立武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本以为大哥亏待了大姐儿,至少在今日之事上会站在自家这边,没想到他竟还叫他们一忍再忍!
他对大姐儿难道没有任何一丝长辈的慈爱之情吗?
苏立武失望愤怒地质问:“你骗着两家把大姐儿强嫁过去时,你怎么不想想大姐儿要怎么办?大姐儿今日险些丧命,你不说给她讨个公道也便罢了,竟还想叫我们也向那王家低头吗?”
这阿爹给力啊!
要不是场合不适合,苏绯都想给他鼓掌了,她立即也跟着开口道:“大伯既然如此为我考虑,怎会在我嫁过去后让大伯母以周转名头借走嫁妆钱?她还教唆我偷拿夫家财物接济大房……唉。”
原身对苏大伯十分敬重,许多事情她不愿告知父母,苏绯却不是软柿子,二房日子再艰辛也没有伸手找原身要过一次钱,大房却能如此不讲究。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不比蒙骗婚事差多少。
苏立武听完简直要气疯,自打到了汴京城,家里的生活哪样不是自己操心?苏家日子过得再艰难,每月也至少攒出一贯钱拿去给大哥周转,他怎能找大姐儿要钱?
如此这般,王家又怎能容得下大姐儿?
苏立武欺身上前,一把抓住苏立文的衣领,挥手给他一拳:“我这女儿倒像是给你生的了,你连这种不要脸的事情都敢做!”
苏立文震惊于苏绯的性情大变,她怎地将桩桩件件都说了出来!?
大姐儿往后若还想嫁得好,必须仰仗自己才是,他是笃定以大姐儿的性子,定然不会掀旧账,才选择以官途拿捏苏家人的。
直至重重的一拳落在腹部,剧痛袭来,他回过神,哎哟哎哟叫唤起来。
见大儿子挨打,苏三根还想下炕去拉架,王氏却拉住了他,不让他插手。
这是大郎欠二郎的。
苏立武打了几拳出了气,便松开苏立文的衣领,但心头怒意难平,于是指着门口怒道:“你的光我们一家从没想沾,以后也不会沾!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个兄弟!大姐儿的事也不要你管,滚!”
言下之意,便是要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