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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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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圆圆的,瞳仁很黑,但一旦被阳光照着,又会变得有些剔透,像不染尘埃的琥珀,只有光才能点亮它的颜色。

“你真狠心,说再也不见就是再也不见。”虞以善轻声说。片刻后她蹲下去,伏在病床边,放声哭了出来。

假设人会用色彩区分自己的记忆,那么虞以善觉得,这一天一定是黑色的。

送阿金去火葬场的车是黑色的,骨灰盒是黑色的,墓碑也是黑色的,连晚间下起的雨,仿佛也被染上了浓墨。

听说那些都是阿金自己给自己选的。

他在一个挺出名的文身师手底下做学徒,有五年了,这两年可以自己接一些活儿,攒了一些钱,一部分花在这上面,一部分捐给了福利院。

院长说阿金早就不想活了,他活得很痛苦,心脏的肥大无时无刻不在拖累着他的身体,呼吸都变成一种负担。

就在今天上午,阿金突然找到院长,向他交代了自己的后事,留下了遗书。然后不等院长反应,就疯了一般冲出办公室,如野马一样狂奔,跑出福利院,跑向郊区,跑向山巅。

他一刻也未曾停下,院长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偶尔近了能听见阿金的喘息已经非常粗重,但他还是不停,不断地加速,不断地攀爬,最终爬上山顶,面朝着灿金色的阳光,在温暖的正午,那具羸弱的身体在爆发性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之后,轰然倒下了。

院长爬上来时,四肢都在哆嗦,路上他打了120,焦急的声音被吹在风中,不知道有没有准确传达地址,好在,他们来得很快。

但对于阿金来说,已经不够及时。

紧急抢救只能恢复一点心跳,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睁开过。院长原以为,虞以善赶来,也许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起码能说一两句话。但阿金太坚决了,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不再有任何留恋,所以他不愿睁眼,放任心跳归于平静。

抱着骨灰盒回福利院的路上,虞以善回忆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想到他和阿金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冬天。

阿金穿着单薄的衣衫,怀里抱着一只有点旧的玩具狗,被老院长抱在怀里带进来。

那时虞以善五岁,阿金七岁。

听说他的家人死在一场车祸中,死在为他寻找心源的路上。

雨水划过车窗,斑驳的痕迹中,虞以善看到自己被割裂的倒影,有些模糊。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她被领养走的那天,毛毛细雨被风斜斜地吹在斑驳的玻璃窗上,两个人的影子不甚明晰。窗外有一辆漆黑的车停在院门前,年轻院长打着伞上前去迎接一对气质高贵的中年夫妻。

阿金说:“你到了那边好好学习,好好生活。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二人那时正因早上阿金那番几近断交的发言闹别扭,如今他竟然又提起!

虞以善背着自己的旧书包,扭过头看他淡漠的脸。不禁愤愤地想,不联系就不联系,谁稀罕。

但离开前,虞以善又回过头:“我想过更好的生活,但那不代表,我就要忘掉过去,失去朋友,你不觉得,你太极端了吗?”

阿金没有说话,虞以善又说:“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凭什么?我偏不。”

阿金仍旧无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虞以善走向她的新家,离他越来越远。

轰隆雷声透过汽车传进耳里,他们到了酒店。

虞以善要比计划中多在桑迎停留几天了,她得参加完阿金的葬礼才能走。徐瑾荣亦没有离开,他不肯放虞以善一个人在这里,但虞以善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不过虞以善虽然这样想,却也没有拒绝徐瑾荣的好意。

晚些时候,她恢复了情绪,觉得还是应该如实告诉小舅自己在桑迎,于是在酒店的房间里给张褚倾打了个视频。

张褚倾接的很快,他正在一处宴会厅,勉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接电话。

“怎么了以善?”

虞以善直入主题:“小舅,我跟朋友们来桑迎了,可能要过几天才回家。”

她情绪不高,张褚倾问:“出什么事了吗?”

“我以前的朋友去世了,我来参加葬礼。”

张褚倾透过窄窄的屏幕观察虞以善的脸,:“嗯,回家时给小舅打电话,小舅派人去接你们。”

虞以善道:“不用了小舅,我们来的时候是颜奶奶派的车,一直在这等着我们呢。”

张褚倾闻言点了点头,轻声安慰“那好。以善,注意身体,节哀。”

虞以善眼眶泛红,努力克制住了哽咽,“嗯,谢谢小舅。”

电话挂断,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来,伴随着徐瑾荣的声音“睡了吗?”

虞以善去开门,门拉开的一瞬,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打进昏暗的房间,晃得她闭了闭眼睛。

“怎么了?”虞以善问。

“买了些晚饭,一起吃吗?”

虞以善并不饿,但还是拉开门让他进来了。

“买了什么?”

两人到沙发处坐下,隔了一个沙发扶手的距离。徐瑾荣把打包回来的食物放下,一边拆包装一边回答,“蒸饺,还有粥。”

“蒸饺?”虞以善有些意外,她很久没有吃过蒸饺了,记忆中,桑迎因为特产一种野菜,用来做饺子馅很合适,因此诞生了一些比较出名的蒸饺店。

“你以前来过桑迎?”虞以善问他。

“没有。”徐瑾荣说着,拆开一盒放在了她面前。

“那你倒是很会买,桑迎的蒸饺很出名。”

徐瑾荣笑了笑,只说,“是吗。”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徐瑾荣先放下筷子。

虞以善脑子很乱,说不上来自己是否在想些什么,但要说没有,却又很难集中注意力,一盒蒸饺吃的索然无味。

直到徐瑾荣抓起她的手,往她手指上涂了什么冰冰凉的东西,她才反应过来,侧头看去,问他:“做什么?”

徐瑾荣抓起她的手抬起来,让她能清楚看到自己的手指。由于太过明显,虞以善一眼就看到泛着鲜红的食指。

无意间,她的手指被她扣的流血,然后结痂,再被抠开,反反复复几次,那根手指已经变得惨不忍睹。

确定虞以善看见了,徐瑾荣又放下,继续用棉签给她涂了些冰凉的酒精,刺激起一些细微的疼痛。消毒后,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支药膏,往指尖上抹了厚厚一层,最后用创可贴缠好。

虞以善抬手看了看,笑了下说:“药都溢出来了。”

徐瑾荣没什么表情,只又抓下她的手,随手抽了张纸巾帮她把药擦去,淡淡道:“下次别抠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虞以善下意识辩驳一句,抬眼看到徐瑾荣看她的表情,又很快改口“我尽量。”

两天后的早晨,虞以善洗漱好换了一身昨天临时买的黑色连衣裙,搭配黑色的薄针织外套。

八点左右,房门被人敲响,虞以善把梁茴迎了进来。

梁茴一声不吭,背着一个挺大的斜挎包,穿一身黑色运动服,门一打开就抱住了虞以善。

“小鱼,你是不是很难过。”

虞以善起初先愣了一秒,后面她抬手回抱住梁茴,动了动脑袋埋进梁茴的肩膀,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拥抱了一会儿,梁茴反而红了眼眶。她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女孩儿,即使阿金对于她而言只是陌生人。但虞以善是她的朋友,她很能体会虞以善现在的心情,大概,就像小的时候,梁茴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一样。

虞以善把梁茴迎进来,梁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包,是虞以善的一个小书包。

“给,你说让我拿的东西。”昨天白天虞以善忽然想到自己曾经给阿金求的平安符和手串,还有从前洗出来打算给阿金分享的照片,都还在家里没有拿过来。于是拜托了梁茴去她家里帮忙拿一下。梁茴得了消息,匆匆拿到后就赶最早一班高铁过来了。

“谢谢阿茴。”虞以善接过来,打开包确认了东西都齐全,很快就又拉上了。

八点四十分左右,梁茴吃完了酒店送过来的早餐,徐瑾荣又来敲虞以善的门,“以善,该走了。”

虞以善“嗯”了一声,背上小书包,牵着梁茴出去,前去参加阿金的葬礼。

阿金的朋友不多,葬礼上却来了不少人,文身店里的老板和同事,甚至还有一些找阿金做过图的客户,福利院的孩子们,院长的朋友,再加上虞以善一行三人。

墓碑上的照片是院长选的,一张很正经的证件照,没什么表情,是虞以善熟悉的样子。漆黑的眉,单眼皮,凤眼,高且挺的鼻子,鼻头有点圆,嘴唇也丰满,让他显得不那么锐利,只是脸颊一向瘦削,向内凹进去了一点弧度,从没有鼓起来的时候,正如他一辈子也没有享受到过的幸福生活。

阿金拍照不多,他不喜欢被拍照,更喜欢主动拍一些风景。所以虞以善把那些照片和送给阿金的礼物,连同他的骨灰,全都一起埋在了墓碑下。

最近桑迎多雨,但葬礼这天却是个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墓园的绿植都种在边缘处,毫无遮挡的阳光直直地撒下来,映照着碑前花束上的露水,反射出盈盈的微光。

秋风刮落了几片叶子,划过了虞以善的肩膀,她一直站在那里,一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她上前几步,轻轻摸了一下那张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照片,轻声说:“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空寂无人的墓园里,只有落叶刮过大理石的沙沙声。

片刻,虞以善又说:“原谅你了,哥哥。”

风骤然大了一瞬,吹动她的发丝和裙摆,堆折的白色花边晃了晃,几缕头发遮住了虞以善的视线,虞以善闭上眼睛,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她睁眼,风停下来,一朵细小的白色菊花瓣从花束中脱离,被风卷起,飘然划过她的脸颊,向远方高处飞去。

花瓣在空中画出曲折的线条,那是自由的风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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