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的手指攥紧了碎玉。“什么事?”
“你想找的是羲和,还是云曦;你想成为的是鲲,还是苏北冥。”她看着他,“这两个答案,都该由你自己选。”
风从崖下涌上来,金光在她指尖猛地跳了一下。“现在走到松林外去,别让我担心你。”
苏北冥站了片刻,终于退开一步。他把碎玉收进掌心,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到第七步时,他停了一下,仍旧没有回头。
走到山道拐弯的地方,松林遮住了悬崖。
风停了一瞬,月光铺在崖面上,白得近乎没有温度。
云曦的膝盖先弯了下去。她扶住岩石,掌心刚触到石面,极细的金纹便从指下漫开,沿着裂缝一路爬到脚边。她立刻收回手,像怕那层光再往远处走。
神力从丹田里撞上来,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紧。她没有任由它散开,只是咬住牙,把涌到四肢的金光一点点往回按。指尖的光熄了又亮,亮了又熄,汗从鬓角滑下来,落进碎石缝里。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膝头,许久没有动。苏北冥方才问出的那句话仍在耳边。她知道那是玄渊留下的伤口,也知道那伤口没有因为自己说了几句真话便合上。她同样没有资格要求他立刻相信。
金光又从她肩背下涌起。她抬手按住心口,指节用力到发白。那股力量在胸腔里翻滚,像深海里一尾找不到出口的巨鱼,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北冥……”她叫出的名字被夜风卷散。
过了很久,外泄的光终于被她压回体内。她的发色落回银白,发根却仍透着近乎透明的冷色,肩背也没有多少力气。那并非平复,只是她暂时把裂开的地方捂住了。
云曦扶着岩石站起来,朝北方望了一眼。极远处的天际沉着一线更深的黑,像海在夜里睁开了眼。她在崖边站了片刻,才转身没入松林后的月色里。
松林外,苏北冥站了很久。
他没有跨进她划出的石地,也没有立刻下山。山风穿过松枝,里面偶尔有一线金光亮起,又很快熄下去。他的手始终按在猎刀上,指节发白,却记得她刚才说过的话。
别让我担心你。
他把脚从界外的碎石上挪开半寸,又停住。云曦不是在赶他走。她是在害怕,害怕神力失控时伤到他,也害怕他留在原地,会把自己的选择又交给她来承担。
苏北冥抬头望向松林深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不进去。可我也不会回宗门。”
林中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风里传来很轻的脚步。那脚步没有往他这里来,而是越过石地,朝北面的山道去了。苏北冥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处,直到那点白色彻底没进夜色,才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碎玉。
玄渊要他选羲和还是云曦,要他选鲲还是苏北冥。可云曦刚才没有替他选。她只是把答案留给他自己。
他也不再等她替自己留路。
他沿着山道走出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松林已经看不见了,崖上的金光也没有再亮。夜色把来路压成一条模糊的线,像在问他是不是还要回去。
苏北冥没有回。
他想起父亲教他磨刀时说过,刀口钝了,不能只盯着缺口看,得先把刀稳住。他现在也一样。玄渊的话像一块缺口,云曦的沉默像另一块缺口,可他若只守着它们,就永远走不到她面前。
他把碎玉收进衣襟,掌心仍被边缘划得发疼。疼意却让他慢慢清醒。他想找云曦,不为求她立刻原谅,也不为逼她回答什么。他只是要亲口告诉她,自己会把该想清楚的话想清楚,然后再站到她面前。
北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带着极北之地的冷潮。苏北冥辨不出她具体去了哪里,只记得她提过北方有海,提过那里曾经有人等过一尾鱼很久。
他先把靴带勒紧,又把猎刀背到身后。山道北面没有灯,也没有人替他指出方向。他踩进荒草,第一步落下时,心里仍疼,却已经不再停在原地。月亮还没有走完,苏北冥便转过身,朝北走去。风雪会很大,路会很长,他仍要走下去。直到看见她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