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低头,目光淡淡落在小姑娘脸上。她静静地睡着,小小的五官也看不出哪儿和她相像。
他别开眼,复又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按理来说,她可以叫我一声叔叔。”
所以帮个忙,不过是举手之劳。
陶晚下意识去看他身后的徐聪,想说要不还是让他来吧。哪知刚还在这的人,一会儿功夫就消失了个没影。
她默了默,松开手,“麻烦了。”
*
可能确实是累了,一上车,蕾蕾就开始轻轻地打着小呼噜。
陶晚给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半靠在她身上,正打算也眯眼睡会儿。谁知一抬眼,就看到后视镜里的章和,目光静静的,不知已经盯着她们看了多久。
察觉到她的打量,他淡淡移开目光。
过了半晌,又若无其事地看回来:“小朋友几岁了?”
两人视线在镜子中交汇,他的半张脸,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她的那点子瞌睡直接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人的眉眼一向很优越,这样隔着一层玻璃去看,更是给原本深刻的五官,更添了几分难言的韵味。
陶晚半坐起身,答他:“快四岁了。”
礼貌又疏离的语气。
“哦——是叫?”
“梁蕾,你可以叫她蕾蕾。”
章和唇线抿直,点点头。
算算时间,她毕业也不过就五年。一个单亲妈妈,在南坪这样的地方,独自抚养一个孩子,不用细说,也知道其中有许多难以想见的艰难。
这次是被他碰到了,没碰到的时候呢?难不成真要靠那个什么鬼老师来给她们母女俩做倚仗?
陶晚说完,目光又自然而然落回孩子身上,仿佛那里聚集了她全部的耐心和柔情。
那是一个独属于母亲的眼神。
回到南坪,她似乎又恢复到了过往的沉静,沉默的侧脸,将所有的喜怒深深掩藏其中。
业溪那个苍白崩溃的人,仿佛只是时光长河中一晃而过的虚影。而他,也只能跟着退回去那陌生的角色中。
持久的沉默,让这短暂的路途变得无比折磨。
是的,折磨。
早知道她应该直接打个车。
陶晚盯着身前小小的人,多想像方璐他们一样,随便逮着个陌生人,都能聊得宾至如归尽兴而回,而不是像她这般,只有靠着蕾蕾,才能找到一丝丝支撑的感觉。
甚至不用像方璐,像陶珍就够了,活泼可爱嘴巴又甜,面对这样的场面,绝不会是无言以对。
她翻了个身,忽视那若有若无落在身上的视线,一紧张,连手都不知道该摆哪里才对。
最后,还是轻轻落到蕾蕾额头上,柔柔地刮了刮,“今天真是辛苦你了章和,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用着最自然的语调,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一边又道:“不过,咱们之后还是少见面吧。”
沉默如水般漫开。
原本安静的空间,倏然被推往另一种更为恐怖的寂静中。就连蕾蕾规律的呼吸,似乎都有一瞬的停顿。
陶晚捏着手指,只能听到自己抑制不住的心跳声。
“为什么?”
车子缓缓停住。
陶晚偏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这还带着孩子……确实也有点不合适。”
章和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听明白她的话,“你怕别人误会?那是他们的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声线平静,甚至轻提了下嘴角,“同学之间互相照应一下,这多正常。任何一个有点风度的男人,看到你这样,都会主动伸手来帮忙。而且……”
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章和声音猛地顿住,唇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陶晚闭着眼,静静靠着椅背。
有风顺着半开的车窗飘进来,悄悄地打个旋儿,看清两人的模样,又慌慌张张地离开。
车辆重新驶动,章和青白的唇动了动,“陶晚,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的眼光?”
陶晚眼圈蓦地发酸。
是啊,“尊老爱幼”几个字就连小学生都会讲,对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为什么放在她身上,就要诚惶诚恐开始计较这在乎那?
是她想这样吗?
那些小心翼翼活着的人,谁又真的想以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示人?
到底是生活在怎样的温室中,才能面不改色问得这么天真?除了完全不懂事的幼儿,又有谁能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呢?
就连蕾蕾都……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将那点难言的情绪慢慢压下去。可能早就在心内预演过千百次此刻的对话,说出来的时候倒也说得上是平静的。
她看着他,告诉他:“因为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因为旁人的眼光会落在我身上。”
“章和,我这种人,本来就和你们有着本质的不同。”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陶晚最后看了眼他,轻轻抱起蕾蕾,径直打开车门,“抱歉,让你失望了。不过今天确实谢谢你,我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