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夜晚,连沉默都似一种犒赏。
章和这才能静下心来观察周遭。
并不太宽敞的客厅靠墙摆了一组沙发,有小孩的玩具局促地堆在墙角。餐桌上,还有摊开的绘本没来得及阖上。
“他就让你住这儿?”
陶晚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意识嗯了声,反应过来,又问:“谁?”
对上他质疑的眼神,心里那点飘荡的情绪荡然无存。
果然他还在继续,“你们原先的房子呢?还有你女儿……”
“能不能不要再提他了。”陶晚颇觉心累,“而且不是谁都能在南坪买得起房的,咱们别这么天真好吗?”
“我——”
陶晚实在是没兴趣再听那些什么自甘堕落的说教,蓦地站起身,冷冰冰,摆出一副送客的表情,“再说你就从我这出去。”
应该是很少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问候,他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盖都被掐得冒出白色,他自己却仿佛全然未觉,就这么静静站在那儿。
客厅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落在他肩上,却只投出一个单薄的影子。宽阔的肩膀,竟莫名有点伶仃的味道。
陶晚别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涌到心口的情绪跟着回落,她扯扯嘴角,重新扬起一个笑,“今晚真的谢谢你,按理说该请你吃饭,但你看我现在一穷二白,你应该也不忍心打我秋风吧。”
她说着打趣的话,声线却仍是平平的。几分钟前笑眼盈盈的模样,好像真的只是幻梦一场。
章和点点头,身体却先于理智开了口,“我不介意你自己做。”
陶晚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竟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九点。
窗外的灯盏莹莹铺满一片,昏暝的夜,容易模糊万物的界限。
她低头思考了两秒,到底还是没忍心给自己上难度,“这里不太方便。”
“也是。”章和点点头,也没强求。
陶晚放下心来,从鞋柜上拿起钥匙,拉开门准备送他下楼。章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笑盈盈地站在门框外,一脸期待地朝他看来。
他张张口,对上她猛然抬起的眼眸,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卷曲的睫毛如受惊的蝴蝶,惊慌地扑扇两下,又无力地垂落,刚牵起的一丝笑意就那么僵在嘴角。
事已至此,再多的描补也不过是画蛇添足。
他不太自然地撇开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那什么都有。”
陶晚捏着钥匙,也想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沉默许久,她终于还是抬起头,“这就是你想要的?”
那目光像是透过他,落在某个遥远的人身上。
章和微扬了下眼角,语气却仍是散漫的,“如果我说是呢?”
陶晚耸耸肩,从善如流,“那走吧。”
说着,她低头拉了拉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角,“不过你要等一下我。”
“不着急,你先好好休息,明早我让人来接你。”
*
他说一早,结果陶晚一晚上都没睡好,等到十点多钟,才收到对面姗姗来迟的微信:【醒了的话可以下楼了。】
繁华的城市景观从窗外飞速掠过,坐到最后,她竟然无知无觉睡了过去。
等踏出电梯,才茫然地开始打量起四周。
年少时,她也曾给未来的居所绘制过许多天马行空的蓝图,后来才知道,一切都只停留在自己的想象。
而有些人,天生就住在城市上端。
就比如现在,往日里鳞次栉比的高楼乖顺地匍匐在脚下,纵目远望,平静的江面如一条上好的绸带横卧在南坪的中枢线上。
整片空间,似乎只余她的呼吸一声声回荡。
“稍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突然出现的男声,将她从飘忽的思绪中陡然惊醒。陶晚拿起手机刷了会儿信息,整个精神却仍在半空中游离。
眼前开阔的景色、臀下柔软的触感,无不在提醒着她——这不是她那廉价的出租房。
她不自觉站直身体,扬声问道,“你在做什么,需要帮忙吗?”
空旷的客厅,让人疑心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章和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用,你先坐会儿。”
虽然他这么说,陶晚可真坐不下去了,她拉起袖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你这里都有什么菜,事先声明,我厨艺也就刚好够用……”
看清眼前的情形,她猛地顿住身形,怀疑自己一早上没睡醒,乱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场景。
半透明的厨房内,高大的男人半挽着衣袖站在灶台前,听到身后的动静,还心情颇好地回头冲她笑了笑,“既然来我这做客,当然是由我来掌厨。”
陶晚揉揉眼睛,什么掌厨不掌厨的,和眼前这人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章和却误会了她的表情,很是无奈地扯扯唇,“放心,能吃。”
他拿起小勺在一旁的锅里舀了勺汤,转身递到她嘴边,陶晚下意识张开嘴巴。
“尝尝看,还需要加点盐吗?”
陶晚抿抿唇,摇头,没想到味道竟然意料之外的还不错。
和重逢时前呼后拥的状态不同,此时的他整个人都卸去了那股无形的紧绷,也没有那始终隔着一层的距离感横亘其中。
原来有些人,即使站在厨房中,也有一种尽在掌中的镇静和从容。热火朝天的四季三餐,不过是又一片被轻易打下的地盘。
陶晚杵在一旁,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一般,看着他关了火,又利索地将食物装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