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里比外面暖一点,却更闷。
泡面味、烟味、潮湿的泥腥味混在一起,像一块发烂发臭的抹布。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施工图,安全帽和反光安全背心挂在旁边,红底白字的标语写着“安全施工,人人有责”。
乍一看,确实像个普通工地办公室。
可柳在真只站了几秒,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桌边坐着三个男人,全都在盯着他看,眼神从他的脸扫到脚尖。
空气安静到只能听见男人们面前那个瘸腿烂木桌发出的咯吱声。
柳在真感到背后阵阵发凉。
那三个男人没一个看起来是好惹的货。桌上摆着很多没喝的啤酒还有零食瓜子,瓜子壳和空酒瓶到处都是。
甚至还有人正在嗑瓜子,把嘴里的瓜子壳就随便吐到脚边。
看得柳在真阵阵恶心。
“新人?”坐在最门口的男人开口。
他穿着反光背心,手上却戴着黑色手套。那副手套很干净,指尖没有一丝泥灰,和这间满是灰尘的板房格格不入。
裴宣笑了笑,道:“条件不错吧?”
那男人没笑,只淡淡地扫了柳在真一眼。
“手机。”
柳在真心里咯噔一下,还好他在出门之前找到了之前一直不用的备用机,也跟白商贤发了信息报备。
裴宣回头看他,语气轻松却藏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强硬:“规矩,里面不让带手机。”
柳在真脸上露出一些恰到好处的迟疑:“啊?我就是来见见人,手机也要收?”
“老板不喜欢被拍。”裴宣道,“放心,走的时候还你。”
放心?
柳在真心里冷笑。
这两个字从裴宣嘴里说出来,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明显。
但他还是把口袋里的手机拿了出来,放进门口的塑料筐里。
筐底已经躺着几部手机,还有一个裂了壳的小录音笔。
柳在真余光扫到那支录音笔,心口微微一沉。
“前辈”已经阵亡过了。
幸好,他真正准备的旧手机不在口袋里。
“走吧。”裴宣拍了拍他的肩,“带你见几个人。”
柳在真跟着往里走,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扫过板房内部。
角落里有三台监控屏,画面分别对着工地大门、板房外侧和地下车库入口。最里面用一扇简易隔板隔开,门缝下透出更冷的白光。隔板旁边摆着几只白色箱子,外面贴着“电缆配件”的标签,箱子太新,封口也太干净,和周围的脏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他还没来得及多看,紧跟着裴宣的步伐。
走廊也是铁板做的,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声。
屋内很多地方都生锈了,包括地板。但和外面不一样的是,里面虽然味道也很不美妙,但总感觉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
柳在真一时想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能观察着走廊两侧的房间。
他们一路走来的房间都紧闭着,只有前面一个房间门开着。
明亮的灯从里面倾泻而出。柳在真忍不住往里面瞥了一眼,目光忽然停住。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侧着身,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神色冷淡,像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文哥。
柳在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他找了这么久的人,居然真的在这里。
文哥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抬眼。
霎那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文哥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眼神沉了沉。
柳在真后背瞬间蹿起一层冷汗。
他几乎能确定,文哥认出他了。
可文哥没有说话。
没有喊人,也没有揭穿他,只低头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柳在真心里更乱了,本来坚定的脚开始发软,呼吸也有些困难起来,指尖止不住发抖。
这是什么意思?
没认出来?
还是认出来了,还是想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裴宣已经走到前面,回头催他:“愣着干嘛?”
柳在真立刻收回视线,装作被屋里气氛吓到的样子,强忍着不适干笑了一声。
“没,就是有点紧张。”
裴宣笑道:“紧张什么?等会儿好好表现。”
好好表现。
这四个字听得柳在真胃里一阵翻腾。
他现在最想表现的,就是撒开丫子开一场百米赛跑。
可不行。
他必须找机会离开这里,他可不想再被拿枪指着脑袋。
要是死在这里,一切就都付诸东流了。
柳在真抿了抿唇,忽然停下脚步,捂住肚子。
裴宣注意到了他的动静,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演技大爆发的时刻到了!
“那个……”柳在真脸色有些尴尬,压低声音道,“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裴宣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变冷。
柳在真立刻补了一句:“可能刚才地铁口喝了冷饮,真不是故意的。你总不能让我等会儿在老板面前表演人体喷泉吧?”
有路过的男人听到忍不住笑出声。
裴宣脸色不太好看,但似乎也不想在这种事上纠缠。他指了指后面。
“出去右拐,第二间。”
“谢谢,谢谢。”柳在真一边道谢,一边装作真的很急,弯着腰往外走。
他出门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