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芙蓉宫的偏殿之中,泰和把书案周围的灯芯挑了挑,对还在看书的刘羡道:“殿下,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泰安拿了一件披风给刘羡披上御寒。
泰和、泰安是曹贵亲手教导出来的徒弟,被沈贵人派到刘羡身边,照顾刘羡的饮食起居。泰安年纪比泰和小一点,长得一张喜气洋洋的圆脸,大大咧咧,泰和沉稳寡言,十来岁的年纪活像是七老八十一样。
“还有一点,看完再睡。”刘羡手里捧着《尚书》孜孜不倦的阅读。刘羡爱读书,不是为了追求名声,他常常被书中圣人洞悉万物的智慧折服,对圣人的仁义道德崇敬,他期望能跟随先贤的脚步,尽心辅佐皇兄,心怀苍生,也不枉费投身在帝王之家。
泰安一向口无遮拦,见状笑道:“若是恒王还在,殿下还能与恒王殿下继续谈玄论道。”
泰和闻言,脸色一变,骂道:“住嘴,泰安你想害死殿下吗?”
泰安无心之言,被泰和警告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立刻跪下请罪:“殿下恕罪,小人口无遮拦,下次绝不再犯。”
恒王同样喜爱读书,刘羡偶尔会去恒王府请教,两人偶有往来。刘羡自小聪慧,深知无论是皇子,还是宗室亲王,结交大臣自古以来都是忌讳,所以拜访恒王的次数也不多,刘羡钦佩恒王这位叔叔的才华,也曾暗地里隐晦提醒过几次,暗示恒王最好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少举办文人聚会。不过恒王生性豪放,又与皇帝是亲兄弟,自认为不会被猜疑,可惜最终还是惹出祸端。
泰安这话,被外人听到,还以为刘羡和恒王交情深厚,皇帝对恒王一事讳莫如深,若被皇帝得知,灾祸顷刻之间降临。
刘羡知晓泰安是无心之失:“起来吧,在外面嘴严一些。”
“谢殿下。”泰安惴惴不安的起来。
刘羡看到泰安揣着手,站在一旁,脸上还是后怕的神色,放下书道:“看了些时辰的书,也饿了,你去小厨房端些糕点过来。”
泰安领命出去,打开门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寝衣小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头发披散在脑后,仰着脑袋在看夜空。
整个芙蓉宫中,除了邓瑧,也没有其他的小孩,泰安惊讶道:“小姐,您坐在这里干什么?”
在屋内的刘羡听到声音,起身出来走在邓瑧身边蹲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清冷幽明的嗓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好听:“睡不着?还是做噩梦?”
“我睡不着。”邓瑧低着头小声道,她已经知道明天自己必须要回去。
刘羡抄起邓瑧腋下,将人抱了起来:“外面风大,先和我进去吧。”
刘羡把人抱了进去,将她安置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拿了件自己的外衣,将邓瑧包裹住,手背碰了碰邓瑧胳膊,温度正常,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坐了多久,幸而正直天热,否则要吹出病来不成,刘羡还记得在五原郡时,邓瑧病的凶险,差点儿小命没了。
“以后若有事寻我,直接进来就是,别在门口等着。”刘羡忍不住叮嘱道。
邓瑧抬眼看着刘羡,他如夜晚的明月,温润清冷,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好久不见的哥哥,哥哥和刘羡还挺像的:“我能不能不回去?”
刘羡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可商量。
邓瑧垂下脑袋,心中更难受了,眼眶瞬间通红,彷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明日我送你回去。”刘羡见她如此,心中叹气,无奈做出退步。
“好吧。”她又不能不回去,只能退而求其次。
刘羡看她不情不愿的态度,觉得好笑,捏了捏她的脸颊:“爱哭鬼,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也不知道哭过多少回来,难不成以后大了,也这么爱哭?”
被刘羡笑话,邓瑧还有些不好意思,从椅子上跳起来,假装忙碌,随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翻了两页,更尴尬的发现,自己竟然大部分字都不认知。邓瑧不想那么早回去睡觉,还想和刘羡待在一块儿,装模作样的让刘羡教她认字,她就指着书上不认识字问:“刘羡,这两个是什么字?”
“这两个念‘薏苡’。”刘羡道,同时耐心解释:“薏苡仁*是草药的一种,有解毒散结,健脾止泻的功能。”
刘羡这才注意到邓瑧随手拿的书是本医术,这书是她母妃的,沈贵人作为一个宠妃,当然有固宠的手段,偶尔看看医书,研究研究药理药膳,亲手煲汤给皇帝送去,更得圣心。
邓瑧起初只是想待在刘羡身边,看着看着觉得有趣,字不认识几个,拉着刘羡帮她解释,愣是看了进去。
刘羡暗暗记在心里,若是邓瑧对医术有兴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以后可以让她学习医术。刘羡长在皇宫,见过沈贵人太多的不容易,母妃出身世家,为了家族荣光,不得不进宫,侍奉皇帝,在后宫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尽心尽力讨他父皇欢心,就是为了他们母子还有沈氏一族的平安。
他母亲尚且如此,更何况天下其他女子,若是邓瑧能习得医术,将来也有技巧傍身,不单单只有宣阳侯之女这一个身份。
次日一早,刘羡送邓瑧出宫,刘羡是皇子,按规制马车的空间还挺大,此时马车内部仍旧被挤得满满当当,里面装有沈贵人送的衣服首饰、糕点,还有孩童玩的小玩意,以及特意让刘太医开的滋补补品。刘羡送的医书书籍,字帖,宫中特制的笔墨纸砚。四五个木箱子堆在马车之中,把刘羡、邓瑧和阮书瑶挤在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