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掀动他的衣摆,吹得梧桐叶轻轻作响。
这就是……许奕舟?
池芮呼吸一窒,双眼睁大,没有听见风吹叶落的沙沙声,耳朵里填满杨千嬅的吟唱。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然后对着吊在胸前的十字架长链,凌乱比划一下,象征性祷告。
舟神果然名不虚传,她想。
距离愈缩愈短,最近时,仅隔半臂。许是挨得近,甚至闻到来自少年那雨后新苔的味道。清爽的芬芳。一定是幻觉吧?周身来自食堂的空气都被赶跑了。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池芮确定,那道目光穿过晃眼日光,精准落在自己身上。
不由攥紧伞柄,眼里只剩下他的脸。
周遭的燥气、浑浊,全被这一霎的对视压得无声无息。仿佛置身一片雨林,浸泡在冷甜的水里,连心脏也变得湿润,软化,一塌糊涂。
她缓缓抬起垂落在身侧的右臂,伸出手……
人已经走远了。
一定是去找身份证吧,明明就在自己手上,那么近的。池芮撑伞站在路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懊悔、惴惴。
她不想再回头,索性原地等候。这可是条必经之路,还有一次叫住他的机会!
做好这样的心理建设,池芮站在路边,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心不在焉玩手机。
万没想到,许奕舟出来时,身边凭空多出个人。太超出预期,她一时之间竟然僵住了。
这次,许奕舟没注意到她,甚至未曾递来一个眼神,自顾自地和同行男生说着话,走开了。
唉,还是……在网上失物招领吧。
适才许奕舟在观华园里走了一圈,几个女生有意无意跟了出来,周围又响起关乎舟神的讨论声。走到哪里,都那么招摇,真有够夸张。
池芮撇了撇嘴,不屑。
左侧三四个穿军训服的女生围成一团,叽叽喳喳的,突然爆发出狂笑,推搡着把一个染红发的女孩子发射出去。
她小跑上前,拦住许奕舟。
可没见说上几句,就捂着脸回来了。
引起另一边一阵八卦,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
“又是要微信的,新生出手没轻没重,还不知道舟神对女孩子多冷酷。”
“无人能攀折的高岭之花。”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池芮竖起耳朵,小步挪动,呆呆地跟着两人走。把许奕舟涵盖在视线之内,不远不近,一直挂在道路尽头。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啊!听说他拒人千里之外,是家里不让,管得严。”
难道他没谈过恋爱吗?池芮听得一愣一愣,胡乱敲击着伞柄,内心蠢蠢欲动。
再然后,那两个女生的话题就岔开了。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许奕舟他们往左,女生往右。池芮毫不犹豫左转。
她加快脚步,悄然靠近,优雅潜伏,像一个间谍。
刚好听另一个男生说道:“就知道你不去,不过怎么回家,是借口?”
许奕舟称家里有事:“姥姥过生日。”
“可惜了。好在你是本地人,找借口都叫人挑不出毛病。”路过售卖机时,那男生指了一指,“买个喝的。”
他扫码选了罐汽水,偏头问许奕舟:“你要不要?”
“不喝可乐。”
“我就知道……管理期?还是怕糖尿病?嘴巴养得刁,只认些纯天然无添加,需要贵货吗?斐济深层水、冻干岩茶什么的。你不会是和尚吧?吃斋念佛,连调味都沾不得。”
和尚?怎么不说是清冷禁欲系仙君?池芮胡思乱想。
“呜呜,好伤心,许总看不起我们平民食物!”那人抱着可乐假哭。
许奕舟无语:“少给我乱贴标签。”
“这不是贴标签,事实嘛。莹姐也是这样,嘴上说什么克制,其实为了保持身材。唉,和你们观念不一样,有时候单身是挺好的。”
“知足吧,林月莹对你够好了。”
许奕舟上前,买了瓶水。
汽水男倚着售货机,笑着调侃:“许总还喝农夫山泉,亲民啊。对了,济民那边怎么说?”
矿泉水瓶卡在凹槽没掉出来,许奕舟踢了一脚:“暂时没戏。”
“慢慢来喽。”
济民?池芮学着在另一边机子买了瓶水,顺便用手机搜索,得知这是家药企。
“那个生日会,我就说没时间?”汽水男绕回话题,“我和人压根不熟,她专门来问我,摆明想邀你,顺带捎上我。既然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俩好歹同门,人家可未必这么想,肯定觉着,你这个面子都不给。研三最后一年,她办这么大场生日会,请了半个班,说不准是冲着你来的……”
“脑补太多了。”
许奕舟直接打断。
“她前几天和我表白了,我没答应。”
池芮一愣。
“啊?这么有效率?”汽水男好像来了兴致,“你怎么说的?没兴趣?不合适?还是那套经典说辞,家里不让?”
家里不让?又出现了。之前那两个女生也这么说。
“还能怎么说,同门不能对食。”
“这也行!她也太急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也该等到毕业再说。”
“别多想,没什么事,人家不是非我不可。”
“好吧,那我帮你婉拒了。”
池芮从来没那么认真偷听过,每字每句都被她嚼烂碾碎,拆吞入腹,最终得出结论——
许奕舟体面、有风度,连拒绝别人都搭好台阶,很照拂女生的面子。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汽水男抓起许奕舟的手,故作肉麻的样子,“我们许老板还怪招人的!”
许奕舟抽回手,矿泉水瓶砸他:“滚。”
池芮正端着水小口喝着,听他们打趣没忍住,嘴角歪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噗——咳咳咳!”
一口水呛进气管,剧烈的咳嗽从嗓子眼里炸出来。
她努力屏住呼吸,想压下去,可那股痒意像长了脚,越爬越高,越爬越急,一发不可收拾。
池芮弯下腰,腋下夹着伞,一手捂嘴,一手攥紧瓶身,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被呛了出来,整张脸烧得通红。
糟了。
好狼狈,请不要看我。
偏偏事与愿违。余光里,她察觉到身侧两道滚烫的目光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