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昼夜之间的温差在缓缓收束,天光破晓得愈来愈早。窗帘缝隙渗漏进来的光亮,已经褪去柔和的淡金,化作一片晃眼的惨白,静静铺洒在深色木地板之上。
许昭逾自床榻坐起身,后背的 T 恤已经被薄汗浸出一块暗色湿痕,软软贴覆在肩胛骨的位置。
他眯起惺忪睡眼扫过手机屏幕 —— 六点五十七分。天色已然全然大亮,窗外行道树的叶片沐浴晨光,泛出油润鲜亮的碧绿,枝叶纹丝不动,就连拂面的晚风,也被盛夏的燥热磨去了几分力道。
洗漱完毕走下楼梯,陈妈早已在厨房忙碌。蒸锅升腾起团团白蒙蒙的热气,米粥醇厚的香气顺着锅盖缝隙漫溢出来,和室外滚滚的热浪交融缠绕。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手上依旧有条不紊,将切得细碎的酱菜规整码入白瓷碟中:“今日起得这样早?”
许昭逾在餐桌边坐下来:"今天有个训要挨,早去早完事。"
"挨训还这么积极?"
许昭逾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不是我挨训,是别人,我去看戏。"
他低头啜饮热粥,温度刚好适口,米粒熬得全然绽开,一层莹润米油浮在粥面。
这时沈怀煦缓步从楼上走下,一身浅灰色衬衫,发丝简单打理过,并未用发胶刻意定型,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额前。
他走到餐桌旁落座,陈妈早已为他备好了另一副碗筷。
沈怀煦垂眸安静喝粥。晨曦笼罩之下,一室静谧安然。三个人共处一方空间,各自做着手头的事,不必依靠多余言语去填补空隙,岁月便这般缓缓流淌。
许昭逾喝完碗中最后一口粥,放下瓷碗站起身:“我先走了,傍晚或许会回来得晚一些。”
*
训练基地较之往日多了几分喧嚣。几名技师蹲伏在赛车底盘之下调试机件,扳手叩击金属的脆响,在空旷的维修区来回回荡。风扇搅动滚烫的热风,卷至半空,又缓缓沉降下来。
许昭逾换妥训练服,正要走向办公室,在走廊转角撞见了林柏琛。
林柏琛正斜倚墙面刷着手机,看见许昭逾的刹那,猛地直起身子,压低嗓音凑近过来:“啧,你昨天没来,错过了一桩十足精彩的场面。”
许昭逾立在他跟前:“方才听九号车手说起,经理被训斥了足足半个小时?”
“远不止如此。” 林柏琛眉峰轻轻扬起,“上午高层会议,他被上级斥责将近四十分钟,散会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谁知才迈步没走多远 ——”
他语速微微加快,烘托着彼时啼笑皆非的场面,“走到会议室门口,脚下被门槛绊得一个趔趄,手机脱手飞出去两米开外。”
许昭逾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也算自作自受。”
林柏琛的笑意中带着同样的认同感:"他捡起手机的时候脸都绿了,可谓是青上加绿啊。"
许昭逾脑海里不由自主描摹出那一幕画面:经理从压抑的会议室走出,猝不及防被门槛绊倒,手机重重摔落在地,屏幕碎裂如同蛛网。方才被训话熬出来的青白,又混杂上窘迫恼恨的赤红,种种神色揉在一张脸上,想来格外滑稽。
“有点惨啊,”许昭逾慢慢开口,笑意却抑制不住地漫上眉眼,“但也爽啊。”
这一日的训练状态称得上顺遂。虽说圈速没有刷新过往记录,却胜在节奏稳定,刹车点位拿捏精准,出弯时给油也较上周更为干脆利落。教练透过无线电,未曾传出半句苛责。
许昭逾摘下头盔,滚烫热风从维修区入口扑面而来,裹挟着轮胎与沥青被烈日炙烤过后,干燥焦灼的气息。他仰头灌下一大口清水,竟连盛夏的酷热,都仿佛淡去几分。
时至正午,路以安来了。
他套着一件宽松素白 T 恤,头发较之过往长了不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被日光晒出一层淡淡的绯色。
走入休息区的时候,手中拎着两杯冰咖啡,递过来一杯给到许昭逾,自己咬着吸管,漫不经心开口:“恰好路过,过来看看你。”
他挨着许昭逾身旁的椅子坐下,脚尖轻轻碰了碰许昭逾的鞋尖:“最近怎么总不找我出来消遣?”
许昭逾接过那杯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滑,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忙。"
路以安含着吸管,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听得出,他虽接受这个说辞,心底却依旧带着几分未尽的怅然。
二人就这样安静并肩坐了片刻。头顶吊扇慢悠悠回旋,叶片搅动滚滚热风,嗡嗡的轻响回荡在空旷休息区。
路以安把吸管从唇间抽离,沉默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我打算做点属于我自己的事了。”
“什么事?”
“还没想好,但反正不想继承我家里那摊子。”他靠在椅背上,他向后靠住椅背,抬眼望向天花板,风扇转动投下流动的暗影,一道一道缓缓掠过他眉眼,“或许去做导演,拍一些属于我的镜头故事。”
许昭逾偏过头看着他,侧过头静静看向他。路以安的家族经营医疗器械生意,家境殷实安稳,不必为生计奔波发愁,放弃现成坦途,去奔赴一份缥缈的热爱,其中的勇气格外难得。
他端起冰咖啡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出言打断。路以安好似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又半开玩笑地补上一句:“家里留给我的积蓄快要被我挥霍得差不多了,再不寻一份事业,往后就要穷困潦倒了。”
说完,他也明白这句玩笑太过单薄,语气沉下些许,添上真心:“总而言之,我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现在还没有完整规划,先跟你知会一声,免得日后你从旁人耳中听闻,觉得我没有把你当朋友。”
许昭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那倒不至于。等你真当导演了,我免费给你当男主角。"
“演你赛车飞驰的戏份?”
“也不是不行。”
路以安笑着站起身,捏扁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作势就要辞别,“走了,下次再来找你。”
许昭逾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急什么,才来多久。"
路以安被他拽着又坐了回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不是怕耽误你训练吗?"
许昭逾松开手:"上午练完了,下午再说。"他端起那杯冰咖啡又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晃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刚才说想当导演——那你有没有想过拍什么?"
路以安重新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眼眸望向虚空,慢慢描摹起脑海里浮动的碎片:“还没有完整剧本,只是时不时会闪过一些零碎画面。就像是赛道之上,整车景物尽数模糊虚化,唯有车尾灯那抹炽烈的红,清晰得刺目。”
他抬手简单比划镜头流动的感觉,“又或是一个人独行在凌晨空旷公路,路灯一盏接一盏自头顶向后滑过,人物伫立不动,周遭世界却在不停奔流。”
许昭逾安静地聆听着。往日他们相聚,话题永远徘徊在喝酒玩乐、友人分合这类浮于表面的琐事,这般袒露心底憧憬的时刻,实在少有。那些细碎朦胧的画面,藏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浪漫与野心,有一点点不切实际,却格外动人。
路以安说完,自己先浅浅笑了,抬手拨开耳边散落的发丝,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听上去会不会太过虚无,显得很傻?”
“一点都不,氛围感十足。” 许昭逾眼神发亮,认真说道,“你要是真把这些镜头拍出来,一定会打动很多人。到时候记得拍我训练的样子,要摘下头盔那一瞬间的面部特写。”
路以安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想得挺美。"
像是忽然记起一桩旧事,路以安转过身子朝向他:“对了,上回你的比赛直播,我看了。”
许昭逾偏过头:"嗯?"
“看台上大片人群挥舞手幅高声呼喊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现如今你的人气已经很高了。” 路以安的语气是发自内心替好友欣喜,“之前那群喊‘23 号小宝贝’的车迷,这次又冒出了新的口号。”
"什么新词?"
"你的名字你问别人?具体的我不记得了,反正喊得挺大声的,导播还专门切了个镜头给看台。你当时在车里,应该听到了吧?"
他当然听到了。
哪怕隔着厚重头盔护目镜,封闭座舱滤去大半声响,那些呐喊依旧闷闷地钻入耳膜,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可恰恰是这份朦胧,更让他真切感知,那一声声呼喊跨越重重阻隔,专门为他而来。
“那正好啊。”他放下手里的冰咖啡,看着路以安。
路以安面露疑惑:“什么刚好?”
“你不是愁没有合适的男主角吗,我如今好歹也算有几分人气。” 许昭逾唇角扬起,带着几分无辜又狡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