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秦羲和敲开了她的车窗。
她那双在荧幕上明亮如星的眼睛,那一刻空得像一口干涸的井。
秦羲和低头看了看手边的剧本大纲,那是薇薇安送过来的,嘱咐了他这部电影还在后期制作,剧本属于保密内容,他答应下来以后,坐在办公室里皱着眉头看完了。
一个很黑暗的故事,一座逃不出去的大山。
而艺术创作与个人历史之间会存在复杂幽微的共鸣,那座逃不出的大山,不仅存在于剧本里,还存在于她自己身上。
那天薇薇安在他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让他看到了故事之下更真实的沟壑。
她说李望舒之前有一个弟弟,她小时候家庭条件一般,父母有好的都紧着弟弟来,她长到十来岁,出落得很漂亮,给服装店和化妆店当模特能赚到一些钱来补贴家用,后来她的弟弟因为意外去世,从此以后,她这个女儿在这对夫妻的眼里彻底变成了一个碍眼的、多余的存在,也没让她继续再去上大学。
可李望舒却没有因此自怨自艾,她签约了SL娱乐以后一路走红,若说其他的明星想要红多半要靠公司的营销,真金白银地砸进去捧,李望舒的走红则更多的是她自己争气。她长得好看,又是新人,不贵,很多剧本和导演都愿意找她,偏偏她还是天才演员,戏好,没架子,谦虚好学,运气也不错,第一部电影就跟上了好导演,拿下影后以后也并没有就此躺平坐享其成,她又去系统地上了表演课,抽空看了很多书,学台词、学形体,她的努力配得上她所有的成就。
但她的努力摆脱不掉她的原生家庭。
薇薇安说李望舒的父母平时一般不跟她联系,打电话来一般就只为了要钱和要更多的钱。李望舒每个月中旬会给他们打五十万用以负担他们所有的日常开销,传统节日和弟弟的忌日,会有额外的一百到三百万不等,如果他们有大额花费的需求,比如要买房子买车,只要他们提,只要能办到,李望舒一定会给他们办,但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尽量不和他们通话和见面,所以很多时候,这些事情都是由薇薇安来代劳的。
每个月五十万。
对于李望舒如今的身价而言,这笔钱或许算不得什么巨款,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这已经是一笔足以让一家人过得极其宽裕的数字了。可李望舒的父亲自她弟弟去世以后,就日日泡在棋牌室里,一个晚上好几万的输赢是常有的事,手气好的时候能赢一点,手气不好的时候输得精光,第二天再去找李望舒要。李望舒最初签约SL娱乐的那两年,赚的钱基本上都给他还债了,现在虽然不至于挂着大额的债务,但一个月五十万,只有在他手气好的时候才能有点结余,李望舒如若不是挣得多,大约已经被她的父母吸成“干尸”。
想到这里,秦羲和把目光重新落在李望舒身上。
他看着那个正坐在沙发上专注读着剧本的女孩,看起来光鲜亮丽无坚不摧的大明星,原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早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
然而,与薇薇安叙述中那个“被啃噬”的受害者不同,眼前的李望舒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自我管理能力。她用巨额金钱购买与父母的物理距离,用严苛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现在,又用一份昂贵的合同,为自己购买每周一小时的“沉默时间”。
她是在进行一场精密而孤独的“生存系统维护”,她支付的,不是咨询费,而是这个安静空间的租金。
眼前的李望舒,面对一片荒芜的情感废墟,所采取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建设性的应对,她在试图为自己构建可运行的秩序,尽管这秩序脆弱得像纸糊的城墙。
他现在的角色,或许更像一个被聘请的护城河管理员,在她允许的范围内,维护这段护城河的平静,并确保城门由她自己完全掌控。
秦羲和收回了目光。他的任务不是分析她,也不是拯救她,而是维护好这个房间的恒定与安静,让这段被购买的时间,能够如她所愿,彻底属于她自己。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房间内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在这一片昂贵的寂静里,某种比语言更深刻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