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B市很多年了,在她的认知里,B市不是一个有沙滩和大海的地方,也不是一个可以让人静下心来看日落的地方。
这个城市仿佛一座冰冷的水泥森林,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日光,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零碎的蓝色。天还没亮的时候,首班地铁就已经挤满了上班族,像个沙丁鱼罐头,本地人说话常常在普通话里混着几句优雅的方言,外地人努力模仿着这里的口音,哪怕只是简单的几个词组,也想要让自己听起来更像一个“B市人”。更有钱一点的人,说话时还会夹杂着英文单词,仿佛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这里生活和工作的节奏都很快,每个人好像都咬紧了牙,撑起自己在名为“B市”的这座城市里的脸面,写字楼的灯亮到深夜,窗映着天上的星月,就连街边的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的外卖员,车轮都转得像是永远停不下来似的。李望舒对这里的印象,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是西装革履的高级白领,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d,是来去匆匆的人群,是名牌包包,是富二代,是呼啸而过的超跑……但唯独,不是眼前这海边的落日和晚风。
她出神地看着车窗外的落日,天边那抹火红的云霞像一只展翅的凤凰,耀眼的金光投射到海面上,风吹起金色的涟漪,一层一层小小的浪头扑向岸边,又退回去,再扑上来,周而复始。
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音乐和淡淡木质香气在两人之间流淌,李望舒觉得,如果对她而言有“安全屋”这个概念的话,此时此刻,她可能就待在一个暂时的安全屋里。
直到夕阳完全被地平线吞没,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天色变成一种模糊的灰蓝色,然后路灯依次亮起,沿着海岸线一路延伸,李望舒才缓缓回过头来,正对上了秦羲和那双氤氲着笑意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微微侧过身来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中央扶手盒上,他的姿态很放松,仿佛他已经用这个姿势看了李望舒很久,久到不需要遮掩,也不需要再去为自己的注视找一个借口,那双桃花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路灯暖黄的光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李望舒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张张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让人觉得过于亲密的沉默,但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偏偏秦羲和也不说话,他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在鼓励她说点什么。
李望舒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局促地道:“不好意思,秦医生,耽误你太久了。”
“居然不是谢谢。”秦羲和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啊!”李望舒连忙道,“谢谢你,秦医生。”
“今天这一下午,我们俩拢共才说了这么多话,你已经跟我说了十句谢谢了,”秦羲和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笑道,“不用那么客气,我们的咨询时间早就结束了,你可以把我当朋友,也可以把我当路人,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大名,我不会觉得冒犯。”
李望舒看着他俊美的侧脸,看着看着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脑子里一个念头从模糊的感觉迅速变成了清晰的疑问。
她突然皱了皱眉,伸手抓住了副驾窗户上方的扶手,身体坐直了,后知后觉地警惕道:“你为什么没戴眼镜?你不戴眼镜怎么开车?”
“什么?”她突然这么一问,倒把秦羲和问懵了,他扭头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什么?”
随即他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薄唇弯出了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无奈又好笑地解释:“你说眼镜啊,我不近视。”
“你不近视?”李望舒将信将疑,没松开手,“但我今天在工作室见你,还有楼梯上的照片里,你都是戴眼镜的。”
秦羲和被她彻底逗乐了,笑道:“我家里人说,我的眼睛长得太……嗯,看起来很轻浮,来访的对象很难放心地信任我,所以让我平时戴个眼镜,显得庄重些,那是平光的。”
顿了顿,他又侧过头,冲她挑了挑眉,沿途的路灯在他眼睛里落下一片潋滟地光,似有星辰闪耀:“你放心,我双眼视力5.3,驾龄九年,不会让你有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