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记忆并不完全来自方穗本人。
至少这一段,来自公开报道。
第一执行人的提示立即补充:
【个别记忆偏差属于正常现象。】
方荞问:“那塑料盆呢?”
“报道里没有。”六号急声道,“我真的记得漏水,记得你睡觉时总踢到盆,半夜弄翻一次,床底全湿了。”
“这件事只有家里人知道。”
系统再次提示:
【核心记忆匹配。】
【身份可信度上升。】
一条记忆来自错误报道。
另一条却像真正从那间屋子里留下的。
方荞站在门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起手,似乎想隔着白光碰一碰六号的脸,最后却停在半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她。”
六号看着她。
方荞声音发哑:“我找了她十七年。我爸妈去世以前都没停过。以前有人打电话,说知道她在哪里,让我们先交钱;也有人拿着长得像她的照片来认亲。每一次我都想信。”
她吸了口气,把手放下。
“所以我现在特别想叫你一声姐。”
系统按钮重新亮起。
【确认姐姐归来。】
只要按下,六号便能出来。
方荞也能结束十七年的等待。
可她没有碰。
“我想姐姐回来。”
“但不能因为我想,就让你必须是她。”
六号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姓名条上的“方穗”,问:“你不怕错过吗?”
“怕。”
方荞回答得很快。
“万一你真是她,我今天不认,会不会又把她丢一次,我当然怕。”
“可我更怕我认得太快,第一执行人就拿我记忆里的方穗,把现在的你全改掉。”
她看着六号。
“我等的人不是一张按我的想法补完的答案。”
“她若回来,也该有权告诉我,这十七年她变成了什么样,而不是只能变回我记得的样子。”
白房间里安静下来。
方荞没有否认六号与方穗的关系,也没有把她当成骗子或复制品。她只是拒绝在系统规定的两项里选择。
不归走到总控屏前,重新建立关联记录。
【方穗:现实失踪者,原身份状态未明。】
【候选06:独立意识主体,来源与方穗存在关联,关联性质待核验。】
【方荞与候选06:疑似旧关联。】
【双方暂不确认亲属身份,不构成放弃核验。】
【任何一方不得利用另一方记忆实施人格补全。】
方荞在现实关联人一栏签字。
六号没有签“方穗”。
她在白墙上按下掌印,随后写:
【我同意继续查。】
两份意愿同时成立后,第一执行人的认亲申请被挤出屏幕。
【亲缘确认未完成。】
【候选06无法获得永久现实承载。】
方荞抬头:“不能永久,临时呢?”
【无有效姓名及身份关系,不予开放。】
“房间已经被现实停用。”
不归把物业文件调出来。
“她有权离开不适合使用的封闭空间。”
【候选06与现实存在高风险身份冲突。】
“风险可以登记,不是关人的理由。”
林闻素、物业经理和方荞依次确认。07在门内切断六号房间的承载线路,白光边缘开始松动。
六号走到门前,却迟迟没有迈出来。
方荞问:“怎么了?”
“出来以后,我可能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方穗。”
“那就不知道。”
“你能接受?”
方荞看了她一会儿。
“不能。”
六号一怔。
“我会想问,会想找证据,也可能看见你某个动作就忍不住觉得你是她。”
方荞坦白得近乎残酷。
“但那是我的事。”
“我会学着不把它变成你的任务。”
六号看着她,慢慢伸出手。
方荞没有把她拽过白线,只将手掌摊开,停在门外。
六号自己跨了出来。
她的脚落到现实走廊时,系统没有生成姓名,也没有给出合法身份,只留下:
【未命名主体06。】
【与现实失踪者方穗存在待核验关联。】
【当前关系:互不归属。】
方荞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她没有叫姐姐,六号也没有叫妹妹。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白房间的墙壁失去承载者后,本该重新匹配现实身份,却因为整层已被封停,只能停留在空置状态。门内那张白色床铺开始褪色,墙上的寻人启事、方穗照片和记忆碎片却没有一起消失。
周砚在电话里说:“先把来源数据导出来。”
不归进入六号房间。现实停用状态限制了黑笔,原本藏在墙后的资料终于显现出来。
【现实身份缺口采样记录。】
【样本姓名:方穗。】
【状态:长期失踪,法定身份未注销。】
【关联人数量:1。】
【关联人持续记忆强度:高。】
【可生成度:63%。】
【缺失部分补全方式:提取关联人期待。】
不归看完最后一行,脸色彻底冷了。
六号不是被系统从十七年前直接带走的方穗。
至少现有记录无法证明。
第一执行人采集了方穗仍未注销的身份、公开资料、家庭遗留记录,以及方荞持续十七年的记忆,生成了一个与她高度相关的意识底稿。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它准备让方荞亲手补完。
这便是所谓亲属归来。
它不需要真正找回失踪者。
只需要利用还在等待的人,写出一个足够像的答案。
方荞站在门外看着那份记录,脸上的情绪一点点收住。她没有松开六号的手,却也没有再试图从她脸上寻找姐姐的影子。
“你不是从我姐姐身上直接留下来的?”
六号低声说:“我不知道。”
“那你记得的那些事……”
“有些可能来自她,有些来自你,还有些是系统补的。”
方荞沉默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便慢慢拆。”
不是把她拆回方穗。
是把那些被混在一起的来源一项项核验,让六号自己知道,什么是外部资料,什么是方荞的记忆,什么是她醒来以后真正形成的感受。
不归继续翻动文件。
方穗并不是唯一一份样本。
白墙后方还藏着一整个采样目录。
【现实身份缺口样本库】
【长期失踪:46人。】
【身份记录长期停滞:31人。】
【法定身份存在、现实活动消失:22人。】
【亲属持续等待、社会记录稀少:28人。】
合计一百二十七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可生成度”。
百分之四十二。
百分之五十八。
百分之七十一。
第一执行人将一个人留在现实里的资料、旧照片、公开记录和亲属记忆拆开,评估能否拼出一个足以被现实接受的替代主体。
目录最下方写着采样原则:
【无需获得原身份主体授权。】
【关联人的持续记忆可视为可用资源。】
【等待时间越长,补全材料越稳定。】
方荞盯着“可用资源”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找了姐姐十七年。
保存照片,保留旧电话,不肯注销失踪档案,逢年过节仍然留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回来的位置。
第一执行人把这一切叫作补全材料。
周砚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把目录完整保存,别点任何样本。”
不归正在录制,页面却忽然自动向下滑动。一百二十七个样本下面,又出现了一条尚未正式入库的记录。
【新增采样申请。】
【样本类型:现实活动即将中断。】
【身份主体:周砚。】
【预计中断时间:五日后。】
【可利用缺口:玩家进入游戏期间,现实身体及社会身份短期空置。】
不归抬起头。
周砚也在电话那端看见了同步页面。
第一执行人早已为五天后的位置交换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裴行砚进入现实,只是一种可能。
如果裴行砚不够服从,或者周砚无法按时回来,它还可以从白房间里挑选一个经过调试的主体,接管周砚留下的工作、住处、账号和所有现实关系。
采样申请最后一栏已经自动填好。
【主要关联人记忆提取对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