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也看见了。
“她在拒绝。”
周砚将画面放大。敲击幅度太小,若不是提前知道白房间的交流方式,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第一执行人又问:“你是否自愿接受身份覆盖?”
“自愿。”
两下。
“你是否确认其他候选均属于无效数据?”
“确认。”
两下。
她每说一句合格答案,手指都会敲两下。第一执行人的稳定评分只读取语言,不读取那个被候选者私下建立起来的拒绝信号。
不归对着灯说:“二号,看这里。”
女人的眼珠终于轻轻转动。
“你说的话和手指不一样。”不归问,“哪一个是你的意思?”
房间里的扩音设备立即发出警告。
【候选审核期间,禁止外部提问。】
不归重复:“哪一个是你的意思?”
女人望向白光外的她,呼吸越来越急。第一执行人的声音重新响起,要求她继续确认,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左手从床单上抬起来。
在空中,清楚地敲了两下。
不同意。
稳定度从百分之百骤降至百分之三十六。
【候选02出现严重偏离。】
【首轮审核失败。】
【准备回收。】
白色房间的墙壁开始向内收缩。女人猛地坐起来,第一次没有等第一执行人提问,主动冲向灯光。
“我不愿意!”
她的声音穿过无名灯,传遍山外灯前厅。
“那些话是他让我背的。”
“我不知道清和大学在哪里,也没有住过临川公寓。”
“我不认识周砚。”
周砚低声道:“最后一句可重点保留。”
林闻素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将所有原声完整保存。
女人用力拍打白色房门。“我愿意叫姜令仪,是因为他说,不答应就不会开门。但我不愿意覆盖01,也不愿意让其他人消失。”
系统回收进度迅速上涨。
【20%。】
【35%。】
无名灯的连接被压得越来越窄。02的身影开始出现大片白色噪点,像即将被房间重新吞没。
不归没有让观众替她决定是否保留,只把01刚刚签过的异议格式投进灯光。
“你愿意确认这句话吗?”
纸上写着:
【本人不同意被合并、回收或作为他人替代主体。】
02看了一眼。
“愿意。”
“用你自己的方式确认。”
女人没有名字可以签。她抬起左手,在白墙上按下掌印,又在旁边敲了两次。
【候选02主体异议成立。】
【检测到本人明确拒绝。】
【强制回收程序暂停。】
白色墙壁停在离她身体不到半米的位置。02靠着房门大口喘气,掌印仍留在墙上。
系统重新计算评分。
【候选02稳定度:0%。】
【不符合姜令仪身份。】
02抬起头。
“那就不符合。”
她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与不归完全不同的神情。不是端庄,不是冷静,也不是系统生成的温柔。她在害怕,腿甚至还在发抖,却仍然死死按着墙上那个掌印。
01站在无名灯外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她以前从来不敲墙。”
02听见后,隔着白光望过来。
“因为我以为,先出去的人就会让我消失。”
“第一执行人说,01已经抢走了我的脸。”
01低声道:“他对我说,你们只是噪声。”
两个被分别告知对方会夺走自己人生的人,隔着无名灯沉默了很久。
不归没有替她们说误会解除。
有些恐惧不会因为一句“都是系统骗的”便立刻消失。01确实已经先获得现实身体,02也确实险些被回收。她们以后如何相处,要由她们自己慢慢决定。
至少现在,两个人都清楚地说了不。
第一执行人的黑字重新覆盖名单。
【候选02审核失败。】
【下一位:候选07。】
01立即提醒:“七号很少说话,但她知道房间什么时候换班。我的门能打开,是因为有人提前关掉了一次监控。”
白光切换。
另一间房间出现在灯面上。
房中没有人躺在床上。
白色床单被叠得整整齐齐,墙上的监控已经被拆下来,电线垂在半空。房门敞开一条缝,门后用黑色线路画出一张粗糙的房间分布图。
林闻素靠近展柜。
“人呢?”
周砚看向认证后台。
【候选07:激活位置异常。】
【正在搜索。】
白房间走廊里忽然响起快速脚步声。镜头闪过一道与不归相同的身影,她没有往出口跑,而是依次拍响两侧房门。
“一号已经出去了。”
“二号能听见外面。”
“别再背他们给的答案。”
每经过一扇门,她便将一张细小的纸片塞进门缝。
系统警告不断落下。
【候选07禁止干扰其他人格。】
【请返回审核室。】
07没有停。
她跑到走廊尽头的校准室前,抬手去开那扇没有编号的门。门锁已经被她拆了一半,指尖全是细小伤口。
第一执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
“七号。”
她回头,看见他手中的完整黑笔,立即加快动作。
“你不是来参加审核的。”
第一执行人说:“你是候选者。”
“不是。”
07终于撬开门锁。
白色门板向内弹开。
门后没有床,也没有等待激活的女人。里面摆着一排封闭档案柜,柜门上贴着十三张不同的姓名条。黑笔已将大部分姓名涂掉,只剩边角处一些残缺的字。
07一把扯下最上面的姓名条,举向无名灯。
“看清楚。”
纸上并不是“姜令仪—13”。
而是:
【原始角色回收记录】
【旧姓名:冯春……】
【原用途:药铺学徒】
【处理方式:清除旧记忆,载入夫人模板】
林闻素脸色骤变。
周砚立即放大画面。
档案柜里还有更多记录。
【旧用途:失踪姐姐。】
【旧用途:祭水新娘。】
【旧用途:恶毒侧室。】
【旧用途:病逝白月光。】
这些“姜令仪”不是凭空生成的替代人格。
第一执行人从问名簿里挑出一批尚未彻底清洗的角色,抹去她们残存的姓名和用途,再统一套上姜令仪的脸、履历和夫人模板。
她们不是十三份复制品。
她们原本就是十三个不同的人。
07把那张姓名条塞进衣领,继续翻找其他档案。第一执行人已经走到她身后,完整黑笔抬起。
“旧姓名不再有效。”
07转过身。
“所以你怕我们看见。”
黑笔落下前,她将整排档案柜推向无名灯。无数被涂黑的姓名条从柜中飞出,穿过白光,散落在山外灯前厅。
每张纸上都只剩一点残字。
春。
禾。
秋。
满。
有人只剩一个姓,有人连偏旁都被刮掉。
01弯腰捡起一张,手指突然开始发抖。纸条背后写着她的候选编号。
【01】
正面被涂黑的旧名下方,还留着一句尚未清理干净的原愿望:
【想在河边开一间小食铺。】
她刚才吃到那碗过咸的面时,曾说那是自己真正吃过的第一样东西。
可在被写成姜令仪以前,她或许早已尝过无数味道,也曾经想过,要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食铺。
01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出声。
07在白光另一端喊道:
“别叫我们姜令仪。”
黑笔已经刺入她身后的墙面,整条通信通道开始崩裂。她死死抓住最后一扇档案柜,用尽力气将它推向灯光。
“我们原来都有名字。”
柜门撞开。
最里面掉出一张没有被完全涂黑的名单。
十三个旧名中,只剩最后一个仍能辨认。
【候选13原姓名:沈阿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