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夫人。
没有演员绑定。
也没有要求她必须维持某种情感关系。
合作期限三个月。
账号仍归她本人。
任何使用她姓名、形象和经历的内容,都需要再次确认。
收入不高。
远不如经纪公司给的价格。
但每一笔钱都写得明明白白。
姜令仪一条条看过去。
“我可以随时终止?”
“提前七日书面通知。”林闻素说,“剧场也可以终止,但已经完成的工作照常结算。”
“我的名字由谁确定?”
“你。”
“若我以后不用不归?”
“改合同。”
“若我不愿公开某段经历?”
“就不公开。”
“周砚是否必须参与?”
林闻素看了一眼周砚。
“他可以另签记录员合作,也可以不签。你们互不捆绑。”
姜令仪没有马上落笔。
她把合同推给周砚。
“有问题吗?”
周砚仔细看了一遍。
“有一处。”
林闻素立刻问:“哪里?”
“临时工作地点只写了山外灯剧场。”
“怎么了?”
“后续可能要去别的地方查账。建议改成经双方确认的项目场所,差旅另算。”
罗青雀若在,应该会满意。
林闻素当场修改。
姜令仪确认无误,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不归”。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系统没有立刻发出警告。
屏幕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随后,身份信息重新开始计算。
【检测到独立现实劳动关系。】
【检测到个人账号。】
【检测到本人确认收入。】
【检测到公开见证记录。】
【检测到自主行动轨迹。】
一项项现实锚点被列出。
最后,系统弹出新的身份页。
【现实登记名:不归。】
【当前职业:山外灯项目内容顾问。】
【账号主体:本人。】
【收入归属:本人。】
【现实行动意愿:本人。】
【身份从属关系:无。】
姜令仪看着最后一行。
身份从属关系:无。
她曾经拥有很多身份。
每一个身份后面都跟着另一个人。
姜家之女。
裴行砚之妻。
玩家周砚绑定配偶。
如今“不归”后面,第一次什么都没有。
系统重新计算现实稳定方式。
【原稳定关系:共同见证者。】
【新增稳定关系:独立劳动、公共记忆、自主署名。】
【自我锚定初步完成。】
【距离限制解除。】
周砚抬起眼。
姜令仪也看向那四个字。
解除。
不是从五百米变成三公里。
不是把锁链放长。
是彻底没有了。
系统像不甘心,又补充了一行。
【警告:失去关系锚定后,账册持有人可自行离开当前共同居所。】
【周砚无召回权限。】
姜令仪看向周砚。
周砚也看着她。
林闻素站在旁边,莫名觉得这句话不该由自己参与。
她轻咳一声。
“剧场楼上有间空的工作室。做临时休息间可以,但条件一般,只有折叠床和独立卫生间。”
姜令仪问:“租金?”
“你是合作人员,工作期间可以用,不收租。不过不算正式居住证明。”
这意味着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不需要依附周砚的住处。
也不会因为离开他而被召回。
周砚低头整理合同,没有问她怎么选。
姜令仪沉默片刻。
“钥匙可以给我吗?”
林闻素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
“当然。”
姜令仪接过。
这是她在现实里拥有的第一把钥匙。
不属于姜府后门。
不属于裴府内宅。
也不是周砚为了安置她交出的卧室钥匙。
它打开的是一个和她的工作有关、由她自己决定去不去的房间。
她把钥匙放进包里。
周砚抬头。
“东西要搬过来吗?”
姜令仪问:“你希望我搬?”
“这是你的事。”
“那你为何问?”
周砚沉默两秒。
“主要确认晚上要不要收拾沙发。”
姜令仪看着他。
周砚的神色很正常。
可他问完以后,把已经整理好的合同又重新对齐了一遍。
边缘本来就没有乱。
姜令仪忽然有点想笑。
“今晚回去。”
周砚动作停住。
“哦。”
“你六日后要被拉进游戏。”
“嗯。”
“进入以前,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确实。”
“我留在那里方便查账。”
周砚点头:“合理。”
姜令仪停顿一下,又说:
“我现在回去,是因为我决定回去。”
周砚抬眼。
她的语气很平。
没有暗示。
也没有索要任何回应。
只是把这件事的性质说清楚。
从前她回到任何地方,都是因为那里规定了她的位置。
现在她拿着另一个地方的钥匙,已经可以走。
所以这一次回去,才第一次算她自己的决定。
周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知道了。”
他没有说欢迎。
也没有说你随时可以走。
这两句话听起来都像房子的主人,在对一个暂住者表示宽容。
他只拿起手机,低头打开购物软件。
姜令仪问:“做什么?”
“买床。”
“我睡卧室。”
“我知道。”
“那买什么床?”
周砚面无表情:“我睡了快一个月沙发。”
姜令仪:“……”
这件事她确实忘了。
周砚将折叠床加入购物车。
“六天内到货,理论上还能睡两晚。”
林闻素忍不住问:“六天后你要进游戏了,还买床?”
“回来还要用。”
周砚语气自然。
像进入游戏不是诀别。
只是一次风险极高、回来时间未定的出差。
姜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下午,两人离开山外灯剧场。
林闻素留下处理无名灯和演出档案。
姜令仪没有和周砚一起回去。
她说要再去一趟街心公园。
周砚没有跟。
也没有查定位。
两个人在旧商业街路口分开。
周砚回公司请假、处理六天后的工作安排。
姜令仪独自穿过那条斑马线。
五百米。
八百米。
三公里。
手机始终安静。
没有距离警告。
没有共同见证关系波动。
她搭上公交,第一次一个人去了更远的地方。
在城市另一边,她看见一条真正的河。
坐在河岸长椅上吃了一碗很难吃的便利面。
又去一家文具店,用自己刚收到的劳务报酬买了一本新账册。
旧账册属于《问君归》。
会发光,会被系统篡改,也装着太多人的名字。
新账册只是现实里最普通的纸。
封面是很浅的蓝色。
姜令仪在扉页写下:
【不归账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此册只记本人愿意记的事。】
傍晚,她回到周砚家。
门铃响起时,周砚正在电脑前整理“进入游戏前风险清单”。
听见声音,他起身开门。
姜令仪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新账册和剧场工作室的钥匙。
不再穿嫁衣。
也没有抱着婚书。
她看着周砚,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系统弹出的那句话。
【您的夫人已离家出走。】
手机像感应到她的念头,自动亮起。
旧提示重新出现。
【您的夫人——】
“夫人”两个字刚显示出来,便被一道灰线划去。
【目标关系不存在。】
系统重新识别她的状态。
【不归已离开共同居所十一小时二十七分。】
【不归拥有独立现实锚点。】
【周砚无权召回。】
【本次行动不构成离家出走。】
屏幕停顿片刻。
最后,慢慢浮出一句新的判断。
【她只是出门了。】
姜令仪看了很久,关掉手机。
周砚侧身让开。
“饭在锅里。”
她走进门,将钥匙放到玄关柜上,又停下,重新拿起来,收进自己的包里。
这把钥匙不需要交给任何人保管。
周砚已经回到电脑前。
页面上列着未来六天需要准备的事。
游戏地图。
主控区资料。
裴行砚能力。
周砚现实身体的保护方案。
还有最下面一条:
【确认不归在周砚进入游戏后,不受玩家位置交换影响。】
姜令仪看了一眼。
“明天查这个。”
“嗯。”
“还要查第一执行人。”
“排在第二。”
“为何不是第一?”
周砚指着第一条。
【睡觉。】
姜令仪:“……”
他合上电脑。
“连续熬两晚,再不睡,六天后不用系统拉,我自己就能进去。”
姜令仪无法反驳。
这一夜,系统难得没有再发任务。
没有追妻惩罚。
没有夫人怨气。
也没有修正者敲门。
可凌晨零点,新买的现实账册忽然自己翻开。
白纸上渗出一道极细的黑色笔迹。
不是来自旧账册。
也不是姜照衡的断笔。
那行字写得端正、冷静。
【现实登记名“不归”,不符合姓名规则。】
【暂名不得作为永久身份。】
【请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真实姓名。】
【逾期未提交,将由第一执行人代为命名。】
下一秒,周砚的游戏手机也亮起。
主控区黑暗深处,那道握着完整黑笔的人影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屏幕上显出他的身份。
【第一执行人。】
【问名簿最高审核者。】
【姓名审查已启动。】
姜令仪低头看着现实账册上的黑字。
刚刚挣脱夫人身份的第一天,系统便来告诉她:
没有一个被它认可的名字,她仍然不算完整的人。
她拿起笔,在那条通知下面写:
【我的名字,不劳代写。】
黑字停住。
许久以后,纸面浮出一句回复。
【明日,我亲自来问。】